第639章 追与逃

大舟深入迷雾后的第三日，后方的危机感第一次逼近百里之内。

灰白雾气中，一道黑影像隔着深水浮沉的礁石，若隐若现。

聂鸿渊没有操纵飞舟，只凭自身遁速，便一点点咬近了这艘装载数万人的巨舟。他的目光穿过浓雾，已经能勉强看见船尾散开的灵光。

“李寒山，你带着这样一件累赘，能逃到哪里去？”

声音从后方传来，下一刻，又像是在左右两侧同时响起。

李寒山没有理会。

他站在前方小舟上，双手按住阵盘，十二道牵引阵纹被催得明亮刺目。大舟尾部喷出大片白光，船身陡然加速，将刚被拉近的距离又甩开少许。

可这种加速无法一直持续。

大舟内部的灵石消耗极快，船腹的空间阵纹也开始震动。聂鸿渊却只需要催动自身灵力，速度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半日后，他再次追近。

一只灵力巨掌破开雾气，像从灰白天幕里探出的山岳，朝着大舟尾部压下。

李寒山回身斩出一剑。

紫金剑光切开掌心，余波仍落在外层防御上。大舟猛地一沉，船腹里灯火齐暗，几处住舱传来惊呼。岑岚立刻带人稳住各处阵纹，又命守城修士逐层巡查，不许居民靠近船壁。

“右转，贴着前面的海山走。”

李寒山的声音传入主舱。

夜霜华没有问原因，立即转动阵盘。大舟艰难偏转，擦着一座刚从雾中露出的黑色海山掠过。就在船尾没入海山阴影的瞬间，她又按下另一道阵纹，将大舟外泄的灵力全部收束。

聂鸿渊的下一击落在海山上。

千丈山体从中间断裂，碎石尚未落入海中，大舟已经顺着山后暗流冲出数十里。

寒山同时放出三柄飞剑，分别朝不同方向疾驰。每一柄飞剑上，都附着一道与他相近的神念。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本源气息注入推进阵纹。

大舟再次提速，消失在雾中。

聂鸿渊追到海山后方时，只看见几道正在散开的神念，他略微停顿，还是加速追了上去。

这一追，便是两个月。

等他终于拦下那些飞剑，剑身上只剩一道即将消散的印记。真正的飞舟早已借暗流转向，不知去了何处。

聂鸿渊握住飞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愤怒地毁掉飞剑，只把它收进袖中，再次循着秘术模糊的方向搜寻。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因一次受挫便失去判断。迷雾不但压缩神识，还会扭曲方向与距离。秘术并未失效——只是原本清晰的位置，如今变成了一片不断晃动的模糊感应。

只要继续追，他总有重新靠近的时候。

果然，不到半年，他又一次看见了船尾灵光。

这一次，聂鸿渊没有出声。

他收敛气息，从侧后方悄然靠近，直到双方只剩数十里，才突然一剑斩出。乌黑

的剑光没有攻向船身，而是横在大舟前方，封住了它继续加速的方向。

李寒山早已在等这一击。

数十面阵旗从船尾飞出，结成一座剑阵。剑阵只挡了两息，便被乌光撕碎，大舟却借机向下俯冲，几乎贴着海面冲进一片交错暗流。

船身被水流扯得倾斜，数十道阵纹同时崩裂。

李寒山也借这一冲，将聂鸿渊重新甩到感知之外。

——

最危险的一次，聂鸿渊已经连续追了七日。

他不再理会沿途出现的飞剑与神念，只循着秘术给出的方向，一点点缩小范围。合道三层的威压不时从雾中扫过，所过之处，海水无声下陷，连海山都被压得向外滚落碎石。

李寒山干脆停下了推进大阵。

大舟熄灭所有灵光，顺着一股下沉暗流落入两座海山之间。船腹里，岑岚让所有人留在原处，连灯火都以阵法遮住。一个孩子被黑暗吓得哭出声，母亲立刻捂住他的嘴，周围没有人责怪，只有几道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聂鸿渊从上方经过时，双方相距不过数里。

他的神识贴着山脊扫下，被雾层折向另一侧。许灵溪身上的秘术感应也随之一散，像是出现在前方，又像是仍在海底。

李寒山手握赤阳剑，已经做好出剑准备。

小安也在识海中睁开眼，替他压住所有神魂波动。

聂鸿渊悬停了十余息，最终朝前方追去。等那道气息彻底消失，大舟又在原地停了两个时辰，才重新亮起第一道阵纹。

此后的数年里，这样的追逐反复发生。

聂鸿渊的速度始终更快。

有几次，他已经逼近到能够看清李寒山站在小舟上的身影；也有几次，他的攻击直接击穿大舟外层防御，逼得众女连夜抢修阵基。

可迷雾越往深处越浓，灰白雾层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压在大舟外面。

最初还能铺开百里的神识，后来只能覆盖数十里。到了最后，连大舟首尾之间的感知都变得迟滞。声音会绕着雾层折返，飞剑留下的气息也会被暗流带向别处。

聂鸿渊数次追错，有时数月便能重新找到痕迹，有时要耗去近一年。

他没有放弃。

追踪秘术始终还在，无论多模糊，都证明李寒山尚未真正逃出这片海域。

而大舟上的人，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灵石不足时，众女便拆解备用阵盘；空间阵纹受损时，岑岚便带人把居民暂时迁往内层。孩子们已经会在狭窄的住舱间追逐，老人也习惯了灯火偶尔熄灭。

只是每当船身剧烈震动，所有人仍会停下来，静静等着外面的动静过去。

李寒山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小舟前端。

他一面操纵牵引阵纹，一面依照《归源诀》炼化世界本源。小安居于识海深处，替他收拢被本源震动的神魂。遇到聂鸿渊追近，他便停下炼化，出剑、布阵，再继续逃。

最初两年

，他体内的伤还时常反复。

有时刚炼化一缕本源，后方便又传来剑光。他只能强行中断行气，等逼退聂鸿渊，再花数日理顺经脉。众女看在眼里，却没有谁劝他丢下大舟独自离开。夜霜华与花弄影轮流接管航行，张青璇带人修补受损阵纹。

而只要有时间，李寒山就会进入梦中，洛璃会把《归源诀》中几处行气关窍反复讲给他听。

“你越想快，它越不肯顺着你的经脉走。”

洛璃看着他气海中那团起伏不定的光。

“它本来就不是一件死物。你要炼化它，也得先弄明白它想往哪里去。”

李寒山照着做了。

他不再一味以灵力压制，而是把本源气息引入道种，让雷则与纯阳之火一点点洗去其中不属于自己的躁动。速度果然慢了一些，气息却渐渐连贯，连识海承受的压力都随之减轻。

到了第三年，最后一处受损经脉终于恢复。

又过了一段时日，他气海中的世界本源忽然轻轻一动，一缕气息顺着雷属性元神流入四肢百骸。赤阳剑悬在膝上，剑身未出鞘，周围雾气却被无形剑意切开了一圈。

世界本源，已被他炼化将近两成。

他的神识范围并未因此增加，在这浓雾里，依旧只能覆盖周围数十里。可同样一道剑光，如今凝聚的法则气息已远胜从前。剑阵、神魂之剑与火影步，也都有了新的变化。

李寒山睁开眼，看向后方。

若此刻只有他一人，他已经愿意停下来，与聂鸿渊真正战上一场。

可惜，飞舟上的人太多，李寒山不能这样做。

大舟仍在身后，迷雾又会干扰他对战场方向的判断。一旦交手时失去大舟的位置，数万居民便可能被卷入余波，连找都找不到。

他把赤阳剑重新横在膝上，继续炼化。

直到这一日，前方雾气忽然薄了一层。

不是错觉。

世界本源在他气海中微微震颤，感知顺着雾流向外延伸。四周仍有无数错乱方向，唯有一处的海潮气息前后连贯，没有在中途折断。

李寒山立即改变航向。

大舟沿着那缕气息航行了十余日，灰白雾气由浓转淡，消失多年的天光终于像一柄薄刃，从上方落了下来。

船腹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数万居民同时涌向能望见外面的窗口。

大舟破开最后一层薄雾，冲进晴朗海天之下。

李寒山却没有放松。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危机感仍很遥远，聂鸿渊应当又被雾中的暗流引去了别处，但秘术未除，对方迟早会找到出口。

“霜华，你带他们先走。”

夜霜华正在收拢外围阵纹，闻言转过头。

“你呢？”

李寒山解下小舟与大舟相连的阵纹，手持赤阳剑，独自向前踏出一步。

“我留下来，与聂鸿渊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