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避祸鸿蒙心不定 直面至尊意难平

苏元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前头正在驾云挪移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脚步，纷纷转过身来。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绝非苏元自己一时冲动想出来的。

他这个人对上意最是敏感。

方才通天教主虽然嘴上说着“先回转三界再做计较”，可老子仅存元神，通天被斩了一臂，玄都证道未半被生生劈碎了混元道果，玉帝和文殊更是像两块烂抹布似的被扫飞出去……

众人看向鸿蒙深处的眼神里，都藏着一股欲言又止。

面子丢尽，道基受创，圣人之尊沦为阶下囚。

老子和通天这两位盘古正宗，从道祖口中吐出鸿蒙紫气真相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同紫霄宫里的那位彻底撕破了面皮，断绝了师徒情分。

二人不想报仇么？

自然是想的。

只不过，他们原本指望的是二弟元始天尊能够携混元真圣之威归来，三清一体，共抗天道。

如今元始没回来，慈航虽说三身同驻、超脱光阴，是货真价实的混元真圣，可论起辈分，终究是老子和通天的晚辈师侄。

老子向来爱惜羽毛，讲究个清静无为的体面；

通天虽然脾气暴烈，但心比天高，当年万仙阵都没向两个哥哥低过头。

他俩自然不会说：

“大侄女啊，你师伯师叔打不过你师祖，你快替我们报仇。”

这太臊得慌了。

长辈们要脸，不好开口，那就只能由他苏元这个不要脸的晚辈，来把这个窗户纸给捅破了。

果不其然，苏元话音一落，老子与通天虽然没有出声附和，却也没有开口喝斥，只是默然伫立，默认了苏元的僭越。

慈航道人也止住了脚步，月白道袍微微拂动。

她转过身，眉宇间透出一丝疑惑，看着苏元问道：

“天下苦道祖久矣？此话何解？”

“方才那些污秽狂澜，难道不都是三界生灵日夜积攒的贪嗔痴念，因道祖独木难支、镇压不住，这才溢散出来的恶念么？”

苏元当即上前一步，也不添油加醋，只将老子与通天方才在兜率宫中剖析的因果，连同当年紫霄宫分宝的算计、六圣受制于人的真相、女娲圣人疑似陨落的惨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听得三尊慈航法身神色各异。

待苏元说完，连没心没肺的鹅黄少女，都听得频频皱眉，满是不痛快。

她撇了撇嘴，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

“这些弯弯绕绕的腌臜事，爹在界外时，倒是从没与我提过半句。”

“老爷子平日里只说，咱们这方天地，虽说看着一片平和，实则死气沉沉，少了几分真正的大气魄，大逍遥。”

“如今听来，果真如此！”

“连一个高坐九天的道祖，横压天下，到头来都需要靠这种蝇营狗苟的算计谋划来维持地位，真是好生不爽利。”

她眉宇间竟透出一股比通天教主还要凌厉霸道的滔天杀意。

小手猛地一拍剑匣：

“既然如此，也不用回三界憋着了！我现在就去紫霄宫跟他当面谈谈！”

“万物本该竞自由，既然如今这天道恶念，我有‘无生指’可以帮他解决，那他又何必再用什么劳什子鸿蒙紫气，像拴狗一样拴着诸位师伯师叔？”

此言一出，身后原本还有点尴尬的众人，眼神瞬间全亮了。

苏元这番话虽然有些煽风点火的嫌疑，但人就是这么个奇妙的生灵，神仙也不例外。

方才在八宝功德池前抢夺紫气，最后被道祖跟拍苍蝇似的拍得满地找牙，丑态毕露。

大能也是要面子的，这事儿要是传回三界，大伙儿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事后回想起来，谁愿意承认是自己利欲熏心、道心不坚、急功近利上了套？

不会的。

正好现在苏元把基调给定下来了，不是我们贪心不足，不是我们急功近利，全是鸿钧老儿作恶多端。

是三界体制的问题。

是顶层天道出了大毛病。

错的是道祖！

大家一起丢了面子，那就等于谁也没丢面子；

大家一起被算计，那自然就是天道不仁。

此刻听到慈航居然肯主动出头去拔除这万恶之源，广成子、镇元子、玉帝等人对视一眼，纷纷上前，对着慈航的三尊法身郑重躬身，齐声道：

“若能解此万古樊笼，全赖慈航圣人（大士）慈悲！我等感激不尽！”

一行人彻底改了主意，当即不再往三十三天走，纷纷调转云头。

鹅黄少女一挽袖子，提着诛仙剑便要撕裂虚空。

还没等众人迈出半步，一道悠远的轻笑声在整片鸿蒙中响起。

“呵呵……不必劳烦诸位小友来寻，老道我，却是自己来了。”

极远处的混沌最深处，原本空无一物的一点微芒，骤然泛起无量紫气，化作一座古朴苍茫的宫殿就这么从鸿蒙之中跃出。

檐角挂残星，阶前卧古道。

紫霄宫。

三界万法源流，鸿蒙至高神阙。

宫门大开，其内混沌雾气翻滚吞吐，深邃如渊。

鸿钧的声音再次从宫殿深处幽幽传来：

“老道如今身合天道，诸般因果纠缠，法体沉重，实是不便轻履凡尘。”

“有劳慈航小友……移步宫内，与老道一叙。”

看着那扇洞开的紫霄宫大门，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敢动。

开什么玩笑？

方才在八宝功德池大伙儿就已经被关门打狗过一回了；紧接着在鸿蒙腹地，老子和通天又被瓮中捉鳖了一回。

大伙也不能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腥啊。

谁敢闷头往里进？

见外头的三教众人如临大敌，连半步都不肯往前迈，紫霄宫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幽幽的叹息自宫内传出。

紧接着，整座三界，连同下方的四大部洲、三十三天，以及极西之地的浩瀚佛界，在这一刹那齐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地维震颤，星斗倒悬。

在场众人皆是准圣之上的修为，与天地法则勾连极深，修为越高者，这种感应便越是深刻。

玄都、广成子等人只觉得周身经脉猛地一松，原本那些玄奥晦涩、宛如雾里看花的大道天理，在这一刻竟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变得清晰、活泼、亲近起来。

紫霄宫门前，虚空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而出。

来人身着一袭极其朴素的淡青色道袍，脚蹬麻鞋，头挽道髻，斜插一根乌木发簪。

他生得须发皆白，面容慈眉善目，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眸清澈深邃，倒映着大千造化，没有了先前恶念化身那种暴戾恣睢的疯狂，也没有了俯瞰蝼蚁般的高高在上。

这才是真正的玄门都领袖，万法道祖鸿钧。

众人下意识地齐齐抬手抱拳：

“见过道祖。”

莫说像当年紫霄宫听道时那般五体投地、三跪九叩，在场这十几号人里头，硬是没有一个人肯把腰给弯下去鞠上一躬的。

鸿钧看着这群晚辈，倒也不以为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看来，方才那缕恶念，着实是把你们这帮孩子给吓得不轻。”

“不过，你们不肯进来，老道只能先退出合道，出来与你们分说几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