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欲发难

澄观笑着说道：“大把头不必揣测我的想法跟计划了，毕竟咱们之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就算我真的拿走了一面剥衣镜，对于皆苦而言，不反倒也是件好事吗？至少这样一来，七十二面剥衣镜再也不成套，往后无我司的实力就会被大幅削弱。而且我从众生怨那里汲取到的东西，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剥衣镜里的恐怖被镇压的结果。”

陆微立刻看向澄观说道：“先不提拿走剥衣镜是不是削弱了无我司，你从众生怨那里到底取走了什么东西？竟然还能影响到它去镇压剥衣镜里的玩意儿？”

他知道，澄观这个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既然澄观提起自己在众生怨那里取走了某些力量，那就证明这件事绝对属实，而且对众生怨的影响也是不可逆的。

既然如此，众生怨此刻是否还能接着镇压剥衣镜里的恐怖，这就要打一个问号了。再加上澄观疑似夺走了一面镜子，很难说这到底是为了他的计划，还是为了将镜子里的那股恐怖存在拆成不会造成太大威胁的零件。

澄观却没有直接回答陆微的话，话锋一转，说道：“听闻大把头明日就要去与寂静司谈判了，不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要不，我趁着现在还有余力，出手替你解决掉几个寂静司的大掌柜？”

说到大掌柜，他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明显是知道了之前陆微在渡众手上吃了个暗亏。

陆微摇了摇头，说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况且有大离夜主在，寂静司除非是昏了头，才会在武力这方面找回一些场子。”

澄观眼神微动，缓缓点头，赞许着说道：“不错。现如今武力层次已经无人能够威胁到皆苦，你只需让那位大离夜主认同我们的存在，皆苦回到第四司的位置，也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等等，谁说皆苦要回到第四司的位置？”陆微打断了澄观，冷冷道，“第四法印归第四法印，但却不代表皆苦要成为第四司。那样一来，这么多年所有前辈的辛苦牺牲不就成了无用之功？至少在我这一代，不会让皆苦坐到那个位置上，与三司同流合污，成为都天岛的新的统治阶层。”

皆苦虽然并不是要反对三司，或者推翻三司，但至少陆微对皆苦的理解便在于：组织绝不会成为新的统治阶层。哪怕是重回第四法印的位置，那也仅仅是为了当年那些前辈的努力画下一个完整的句号，绝非周而复始，让这种斗争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澄观则是站在微弱烛光与阴影的分界处，面带微笑地看着陆微。半晌过后，才感慨地说道：“大把头的话，也让我回想起了当年的岁月。那时我也是意气风发，认为自己可以改变许多事。只不过后来随着见识渐长，慢慢才真正意识到，在这世上，人力所不能及的事实在是太多。我们只能尽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所有事，至于其他的，无暇去管，也不必去理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微冷声说道，“难道是想劝我把皆苦带向一条错误的道路？”

澄观笑了笑，对于陆微展现出来的敌意不以为意：“我今日前来见你，不是为了劝说你，更不是为了让你把皆苦带向哪条路，只是想要知会你一声。

在这都天岛上，已无我所想要的东西。过了今夜，你们应该就不会再见到我这个所谓的灭佛之魔了。”

“你要走？”

陆微的语气稍缓，说道：“早不走晚不走，在皆苦马上重回第四法印的前夕，你打算离开？”

虽然陆微并不太认同澄观的许多想法和手段，但至少他认同澄观的身份，也知晓此人是皆苦的真正核心之一。如果不是他自愿进入寂静的地牢，现如今这大把头之位还未必轮得到自己。

但也正因如此，陆微才不会让澄观影响到自己。

可一听到澄观打算离开都天岛，陆微的表情也稍微严肃了起来，劝说道：“至少再等一阵

子吧。你的计划难道能够脱离都天岛上的这些隐秘？”

“大把头不必再劝了。如果我想要墨莲池里的东西，或者曾经那些深水笺里的隐秘，早就能够得手了，不需要等到现在。”

澄观说罢，又看了眼陆微的袖子，似乎知道陆微将那张白纸藏在何处。随后他又将目光收回，淡淡道：“大把头可还记得众生怨是因何出现的？”

这个话题来得有些突然，可陆微却眯了眯眼，立即说道：“众生怨自然是因为众生而现。”

“是啊，因为众生而现。”澄观发出了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声，伸手从那破旧的衣服里翻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结晶。然而那结晶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活物，又像是一道光华。

就听澄观说道：“众生怨因众生而现，这股怨念和恨意便是庞大力量的源头。所以当年我说了，佛陀这种存在就不应该苏醒过来，也不应有自己的意识。但这话并没有说全。不光是佛陀，一切凌驾在众生之上的伟力，本就不该诞生，其中就包括了武道。”

陆微看向澄观手上的那枚黑色结晶，听着他的这番话，表情逐渐沉了下来，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澄观笑着将手上的黑色结晶抛向陆微，后者抬手接下，只感觉这黑色结晶入手的触感有些古怪，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坚硬。可垂眸看去，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此刻，澄观方才继续说道：“这东西就算是临别的馈赠吧。我从众生怨里也只取出了三枚，另外两枚还有更重要的用途。至于这一枚，便算是我交给皆苦的保命手段。

如果真的碰上了寂静翻脸的那一天，凭这一小块结晶足以保住皆苦的传承不失。”

听到这话，陆微正想追问，然而抬起头时，却见澄观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一字一顿接着说道：“这个世界早已千疮百孔，大劫将至，绝不是所谓的佛陀苏醒带来的那末法天灾所能比较。

如要救世，靠着都天岛上这些腐朽的隐秘，根本成不了。所以我要去寻找更关键、更本源的东西了。”

陆微握住拳头，将那黑色结晶攥紧，低声说道：“所以当年你和皆苦究竟发现了什么？你是不是真的亲眼见过佛陀？”

澄观只是一笑，答非所问地说道：“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虽然无用，但却还是要挣扎一番啊。”

说罢，他对着陆微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走入了阴影当中。

望着那逐渐模糊的身影，陆微几次动心起念，想要追上去，强行把人留住。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尽管澄观现在没有展现出太过于强大的气息，但此人的实力绝对不会弱于三品境界。哪怕自己手段尽出，或是用上那些绝对不能轻易示人的招数，也未必可以将澄观留下。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两败俱伤。拼到那个份上，又无必要。

而且澄观此人的性格，他多少算是了解。此人如果想说，无需威逼利诱，他也会如实交代；若是不想，哪怕像寂静那样手段尽用、百般折磨于他，澄观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所以最后，陆微还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澄观离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他才松开手掌，望着澄观留下的黑色结晶，用拇指轻轻拨了拨。

看到里面那宛如活物的东西又闪了一下，他表情暗沉，一言不发，同样转身往回走去。

……

翌日一早。

楚秋、杨垂皇、危天衡三人所住的酒楼外面，便站了不少身穿僧衣，尚未剃度的僧人。

这些僧人，显然是来自于寂静司，只不过他们聚集在外，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甚至就连元照派人前来，试图询问他们是不是带着寂静的口谕，这些僧人也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全部都注视着前方的酒楼入口，直到元照亲自赶来。

领头的那名僧人，方才转头看了他一眼，恭恭敬敬道：“见过无常主。”

元照认得这名僧人，沉吟了一声，随后说道：“不知渡心法师此来究竟是有何用意？难道寂静打算与酒楼里的那几位开战？”

名为渡心的僧人微微摇头，说道：“我们只是想来看看，杀了护法的那位贵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话，元照面不改色道：“寂静护法虽然是死在那位手上，但究其原因，也是他主动寻事，试图用那位的肉身镇压佛陀，对也不对？”

听到这个问题，渡心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双眼，摆明拒绝与元照争辩此事。

倒是另一名年轻僧人说道：“无常主这话，我们可不能当做没听到。湛寂师傅只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罢了，况且，所谓用肉身镇压佛陀这种说法，无常主难道不觉得可笑吗？若是佛真的苏醒，哪是一名武夫的肉身便能够镇住的？”

元照闻言，又看向这名年轻僧人，淡淡道：“具体如何，恐怕只有那位寂静护法自己才知道了。

但如今人已经死了，想要得到答案，恐怕我也得进了幽冥才能知晓。”

那年轻僧人眯了眯眼，向后退了半步，说道：“小僧辩不过无常主，但还请无常主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为三司东家，你应该站在都天岛这边，而不是站在一个外人那里，前提是这个外人不能一刀斩了寂静护法。”

元照毫不留情地说道：“就凭你们这些人，哪怕是一拥而上，能不能逼得那位出刀一次？”

“阿弥陀佛。”

渡心长叹一声，说道：“无常主不必担忧了，我们此来不是为了动手，寂静业早已下令，绝不允许任何人挑衅这位大离夜主。但我们就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杀死湛寂师兄。”

他不再称“寂静护法”四字，而是直呼湛寂的名字，也明显摆出了态度：今日来的不是寂静司的大掌柜，而是那位护法的师弟。

元照听闻此言，表情也算稍有缓和，淡淡说道：“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也知晓你们与湛寂法师算得上亲如兄弟、师徒。可武夫交手，一旦到了不死不休的局势，那就容不得任何留情。试想看看，倘若那位夜主并没有全力以赴，那今日被擒的会不会是他？”

那名年轻僧人立即说道：“湛寂师傅就算擒下了那位，也不会伤他的性命。”

元照连看都不看那僧人，只是看着渡心说道：“渡心法师，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过直白。毕竟我的确是无常司的东家，应该站在诸位这一边，所以留下几分体面，就算是我给诸位的善意了。如果几位硬是要拿湛寂法师的死，向这位大离夜主发难，那我只能请寂静亲自出面，或是拿无常主的身份压一压诸位。”

他刻意将“请寂静出面”放在前面说出来，其实就是要告诉这些寂静司的僧人，自己今日可不是来陪他们胡闹的，也不是来帮他们的。

而是更像一个偏向楚秋他们那边的‘中立者’。

而且他这个无常主的身份，的确高于渡心这个寂静司的大掌柜。

别管寂静是否地位超然，又是否能够在关键时候不将元照这个无常主放在眼里，可现在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元照说出这句话，就证明渡心必须要给出个答案。

渡心凝视元照半晌，最后还是微微垂眸，平静说道：“无常主所言极是，我们今日确实有些冲动了，不应当将战纪师兄的死怪在那位大离夜主的头上。”

见他退让，元照也是给足了面子，说道：“渡心法师不必这么说。为挚友离去而伤怀，本也是人之常情。

但正如这位小师傅方才所说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湛寂护法的朋友之前，你应当是寂静司的大掌柜，莫要误了寂静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