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幸福

西区街道上的女巫站在被液氮冻成一片灰白荒原的废墟边缘，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教堂方向传来的感知在刚才那一瞬间彻底断开了，“嚯。”她挑了挑眉，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意外，“那家伙还是有点本事的嘛。”

能把她的分身逼到失联的程度，说明对方至少使出了远超预期的底牌。

不过她也没有太过担心，那个分身虽然断开了连接，但没有彻底消散，说明还在撑着，只不过暂时传不回消息而已。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扇的气流声。

她抬起头，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上层城市的方向俯冲下来，双翼在空中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几步外的石板上。

小红帽收起翅膀，猩红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废墟，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情不愿。

女巫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邻居，“哦？你来做什么？”

“要不是斯托里让我过来，我才不会来。”小红帽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女巫笑了一声，没跟她计较，转过头朝教堂的方向迈步：“跟我走吧，那边出了点状况。”

小红帽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女巫也注意到了她情绪上的不对劲。

除了不爽，还有明显的心不在焉，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眼神里也带着之前没有的某种沉重的东西。

时间回到不久前，上层城市的高塔上。

“走，下去看看。”

斯托里对着第二人格说完后，转身便打算骑着银天鹅下去，可身后却没有传来回应和脚步声。

他有些不解的回头望去，就见她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翅膀收着，一只手抓着另一条胳膊。

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脸上写满了纠结，整个人扭扭捏捏的，和刚才那个动不动就炸毛的样子判若两人。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第二人格低下头，回想起了精神世界里那个蠢货说的那些话，又想到变形女巫凑到他跟前时那副嚣张的嘴脸。

最终，她鼓起勇气对着斯托里问出了在心底埋藏已久的问题：“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斯托里皱着眉沉默了两秒，确认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确定！”

回应他的却是来自脑海，通过契约通道直接撞进他意识里的铿锵有力的声音。

“不要想着敷衍糊弄我！不准自我催眠复读那些毫无意义的话语！告诉我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猎人被吼的一时愣在原地，这是受刺激了？看来变形女巫给她的紧迫感还是太强了……强到她必须立刻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二人格带着娇羞与理直气壮的声音再次从脑中传来：“没错！我就是嫉妒了！怎么了！你这不也很清楚我的想法吗？为什么就是不肯正面回应我！”

斯托里在

心里叹了口气，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第二人格把契约通道开到了最大，他脑子里那些惯用的闪躲、话术、自我催眠，在这种程度的读取面前全部失效。

他必须以最直接形式直面他们二人的关系。不过好在，小红帽第二人格对他的好感还不错，他也想通了一些东西。

现在坦诚相待，及时沟通反而能避免和提前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问题。

“不要磨磨唧唧，想这些有的没的，快说呀！”

好好好，听着第二人格焦急的语气，他无奈的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武器，工具，猎犬……”

第二人格的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但他紧接着又话锋一转。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只能给出这些答案了。”

第二人格猛的抬头，眼中再次出现光亮。

“说实话，随着记忆的逐渐缺失，我已经快忘记自己一开始为什么那么排斥提防了小红帽了，但之前我看到你被鲸鱼压扁时的烦躁，并不是针对以上关系给出的反应。”

可硬要说的话，也还没到喜欢与爱的程度，仅用朋友来概括也并不贴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为数不多能想到的形容词，便是挚友同伴吧。有着生死之交，能将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存在。”

这是以前尚未开智的小红帽无法获取的身份。但在今天，不，准确来说是在某次和你一起被白雪皇后碾成肉泥的时间线中，我便已经在潜意识中承认了这个身份。

第二人格的眉头拧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是那个蠢货，不是我呀。”

“不。”斯托里反驳得很干脆，“你们是同一个人。即便你现在从小红帽身上分裂，但你仍是她的一部分，仍是我所认可的‘人’。”

第二人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被刺痛后的冷意与苦涩：“所以你对我的身份认知与认可，都建立在过去那个蠢货上呗。”

“你没必要纠结这个。”

斯托里看着她的眼睛，纠正道：“你没必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只拥有小红帽过去记忆经历的外人。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当然，你要希望我把你当成独立于小红帽之外的人，也不是不行。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培养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感情。

第二人格的小脸顿时红透了，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大截：“真、真的？”

斯托里的脸黑了半截：“你这不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听的吗？还能有假？你要真想和我谈恋爱就老老实实听话，把活干完再说行不行？我可是有一堆破事要忙呢！”

和那些恋爱作品里为了延长感情线而过于迟钝显得像是装傻充愣的主角不同，斯托里对情感的捕捉向来敏锐，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毫不犹豫地将情感当作工具来利用。

实际上如果不是这个操蛋的世界即将毁灭，如果没有一堆未知的威胁还等着他弄清。如果这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他是并不介意谈恋爱的。

第二人格

却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不解的质问道：“为什么非要纠结于那些破事？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就不能回之前那个王国呢？”

“我们明明可以一起在那里安稳地度过余生。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寻找那不属于你的过去？”

似曾相识的行为与话语。曾在白雪王国出现过的情景，在此时重新上演。

斯托里一时也产生了动摇。熟悉的话语让他恍惚了起来，是啊，他为什么会如此执着过去呢？

记忆的缺少让他开始回忆自己踏上旅途的初衷。是因为那个许久没出现过的声音，从潜意识层面影响着他去追寻过去？

又或者是和那声音一样，植入脑中的某样他不知道的东西造成的影响？因为最隐秘的大脑思想领域被人侵犯，所以他想主动解决掉幕后黑手？

还是因为知晓这个世界即将毁灭的不安，担心那些搅屎棍女巫乱搞，让自己的生存处境更加困难？

亦或是想在过去的仇人找上来前先下手为强？想在这趟旅途上不断找寻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的东西来自保？

甚至……他和过去的自己一样，享受着猎杀与被猎杀的快感？对了……还有最新的——想搞清楚出现在自己身后、干涉自己选择、同样可以暂停回溯时间的神秘黑影？

现在想想理由其实还挺多的，但归根结底，以上这些其实都可以总结成一个理由。

他无法安心。无论是这个操蛋的世界，还是围绕着他的过去产生的一系列可能存在的阴谋，都让他无法心安理得、若无其事地活着。

我承认，我是个胆小的懦夫。没有力量，只会耍小聪明，又自负到极点的家伙。

从心理学上讲，我这算是被害妄想症。可偏偏现实却还在不断地提供迫害我的证据。

我甚至不敢保证自己如果停下来会不会立刻脑袋爆炸。那能影响我时间的黑影，或是那幕后黑手，会不会立刻停掉我的回溯外挂？我不敢赌……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在不断的死去活来中看淡了生死，但只要想到这些可能，我仍然会感到恐惧。

我能做的只有沿着这条被铺设好的道路玩命狂奔，直到某天能找到方法或者漏洞反杀那些算计我的家伙。

在那之前，我不会有多余的心思放在更多余的感情上。

“懂了吗？”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会为了适应环境而改变自身。

在生存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面前，猎人的求生本能迫使他选择了如今更具效率的生存方式。

第二人格听完这发自肺腑的真实想法，感受着斯托里情绪里那些积压已久的东西——疲惫、恐惧、被看不见的存在追着跑、无法停下的不安。

她第一次理解了他原来活得这么累，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她能够如此切身实地的理解他了吧？

然后她抬起头，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既然这样的世界无法让你安心，那就由我来给予你安全感吧。我来把那些困扰你的问题解决。

然后我们再回去，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