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怨无悔

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交接文档，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常艳打来的，说陈清飞请他现在过去一趟。

陈默愣了一下，以往张国华叫他，都是直接给他打电话。这还没正式上任呢，谱就这么大了，电话都安排办公室主任给他打了？

鄙夷地笑了笑，电脑锁屏，陈默走出了办公室，向电梯口走去。

推开陈清飞办公室的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陈清飞正坐在沙发上泡茶，见陈默进来，热情地招了招手：“小陈，快过来，坐。尝尝我这个茶，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

陈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陈清飞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把茶盅放到陈默面前。自己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小陈啊，你今天送过来的那个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思路很清楚。不愧是技术副总，能力就是强，能够抓住关键点。辛苦了。“

“陈总，不，陈书记，你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做得好就是做得好，不要谦虚嘛。“陈清飞摆了摆手，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小陈，今天叫你来，主要是和你谈谈心。你OA上那个辞职申请，我看到了。于剑也是，也不先跟我通个气，直接就批了，这也太草率、太不负责、太不重视人才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又抿了一口，陶醉地回味了一会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陈啊，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现在一切都走上正途了，我们又是自己人。我相信我们会一起，干出一番事业的。你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辞职，是不是对公司、对我陈清飞本人，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嘛，组织上欢迎同志提意见。“

“陈书记，我对你和公司，都没有意见。“陈默平静地说道，“我提辞职，就是个人原因，我妻子和孩子都不在这里，我在这里，无法照顾家庭。同时我也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陈清飞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故意忽略了家庭因素，诚恳地对陈默说道：“小陈，你也过了三十五岁了。现在大环境不好。在这种时候，这个年纪，你提离职，万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啊？俗话说得好，一动不如一静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受了处分后，我多方奔走，私下里去找宋书记和唐总为你说了多次，好在宋书记和唐总听取了我的意见，撤销了对你和于剑的处分。”

说到这里，陈清飞向前探探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另外我还告诉你，明年春天，集团要对运营公司的班子和高管做调整。我提前和宋书记、唐总做了汇报，尤其是你，我单独做了汇报。对于你这样有技术、有责任心、业绩又突出的同志，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一定要大力扶持和提拔重用，不能寒了为公司做出贡献的同志们的心。在这段时间，我们一起把国资监管平台的收尾工作干好、干出彩，我相信，不管是宋书记还是唐总，都会看到的。到那时，你的上升通道就彻底通畅了。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嘛。“

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替他四处奔走、什么替他说话，都是拿一些无法验证真伪的事在和他讨要人情。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国资监管的屁股擦完，为他在运营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这个位子的顺利转正，提供助力和业绩支撑。至于他陈默本人，估计到时会用一句‘组织要通盘考虑，全方位思考’给打发了。

“谢谢陈书记。你刚才说的话，和对我的支持，我心里十分感动，看得出来，你是一位好的掌舵人、领军者。“陈默恭维地说道，“但辞职，是我和家人商量后做出的决定。如果我辞职后找不到工作，那说明我能力不足、本事不够。我相信你也不会用一个能力不足的人。我主动辞职，某种程度来说，对公司也有利。“

陈清飞盯着陈默看了几秒钟，脸色渐渐地难看了起来。他自顾自地点上一支烟，望着吐出的烟圈，不冷不热地说道：“小陈，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不挽留了。不过按照公司规定，提交辞职申请，要有一个月的交接期，希望你能站好最后一班岗，在做好工作交接的同时，也能做好公司安排的其他工作任务，做出你应该做的贡献。“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无非就是想要他把国资监管那个项目的屁股，能擦干净就擦干净。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以前还天真地以为他这个技术出身的人，是一个一心为了公司利益出发，为了项目整体考虑的人。没想到，他对权力的贪恋，比张国华更强烈。

陈默淡淡地说道：“陈书记，你放心，我会做好一切交接工作的。“

他故意没提陈清飞说的公司安排的其他工作任务。

停了停，陈默接着说道：“陈书记，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整理交接材料了。“

说完，陈默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清飞坐在沙发上没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

“……交接期间，站好最后一班岗。“半晌，陈清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别出岔子。“

“放心，我的职业道德和人品，都不允许我在交接工作方面出岔子。“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声音却传回了陈清飞的办公室。

快下班的时候，于剑一脸郁闷地走进了陈默办公室。

“怎么了，老于？”陈默问道。

于剑回身关上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随后有些无奈地说道：“还能怎么，挨骂了。被陈清飞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足足有二十分钟。”

“为啥啊？”陈默不解地问道。

于剑看了看陈默，“还能为啥，因为你呗。说我不该这么痛快地同意你辞职。应该留你到元旦后。说我不重视人才、不顾全集团项目的大局；说我没提前和他汇报就直接审批通过了你的辞职申请，眼里没有他这个代理党委书记。”

点燃一支烟，随手把烟盒扔给陈默，于剑又继续说道：“我本来是找他汇报一下关于提拔老周和李思涵的事，结果我刚一开口，就被他骂了一顿。骂我没有大局观、只知道盯着数智那一亩三分地；还说咱们数智公司的人经不起考验，说勾成、张静怡出事，就是沈志刚和我纵容的结果。并且态度坚定地告诉我，这次他会亲自给我们数智公司配备支部书记兼董事长、技术副总、和分管市场交付的副总。还说今后我们数智公司招人和提拔中层，都需要运营公司人资部门把关。”

陈默同情地看了看于剑，从他扔过来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燃。随后说道：“他这是把数智公司的人、财两个关键点都要收回。那数智公司还是独立法人的子公司吗？干脆变成分公司算了。”

于剑吐出一个烟圈，有些消极地说道：“对呀。以后数智公司的日子，会更难过。当初岳峰书记成立数智公司的时候，目标清晰、方向明确，公司内部也是上下一心，干劲十足。可自从岳书记交流到江南省，换成张国华后，我们的方向就乱了，目标也变成了各种擦屁股。可那是起码在招人和中层提拔任用方面，咱们还是有自主权的。”

说到这里，于剑看了一下关着的门，压低声音说道：“可陈清飞还没正式上任，就要把一切权力收回。这不跟中国足球一样，一届不如一届吗。”

陈默笑了笑，“老于，你说权力真的那么叫人迷恋吗？”

“分人。有的人拼命地向上爬，是为了办大事。有的人则是为了给自己和家人谋取私欲。”

“对了，可以去找

王虹说一下，看看她什么意见。”陈默说道。

“王虹休年假了。这不快元旦了吗，她再不休年假，元旦后就清零了。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他们算的可清楚了。”于剑一脸鄙夷之色，不屑地说道。

“对了，国资监管平台问题多吗？我没接触过，你知道吗？”于剑又问道。

“我就是帮着集团技术中心做了招标方案设计，后续也没跟过。不过架构层面的问题应该没有，主要问题应该都出在需求调研和功能细节方面。你还不了解集团那些人，调研需求的时候，不管你怎么设计他们都说好，那态度比商场的导购人员都热情。等把平台系统做出来了，他们摇身一变，都成了大爷。然后各种需求也都冒了出来。恨不得花奥拓的钱，叫你给他买一辆奥迪。”

“唉！”于剑叹了口气，“陈清飞要我们一定要把国资监管平台的收尾工作做好，要在元旦前通过集团验收。老陈，我现在真羡慕你了。如果我家不在首府，我也辞职不干了。”

陈默想了一会儿，说道：“老于，如果国资监管的事必须接，那就叫老周负责吧。同时你要亲自去找唐总汇报，要他在集团层面给与支持。最重要的一点，验收时，功能和性能方面，一定要以集团和国资监管建设方签署的合同为基准。其他各个业务部门和子分公司提的合同外需求，都给放在二期。否则无法推动验收。”

“也只能如此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明天周五，下班后我们聚一下，就当做提前庆祝你逃离火海了。我来组局。”于剑看着陈默，说道。

“好的，把老周和李思涵也叫上？”陈默说道。

“必须叫上他们俩。走了。”于剑边说，边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周五下班后，于剑、陈默开车，分别拉着老周、李思涵，还有数智公司综合办的黄雨、以及平时表现很突出、深得于剑和陈默认可的李峰、王宇等人一起向事先预定好的酒店驶去。

也许是心里不痛快，也许是陈默离职的缘故，整场气氛都有些压抑。

于剑喝的很快，不一会就满脸通红。

只见他端着酒杯，醉醺醺地说道：“来，我们大家一起再敬陈总一杯。”说完，不待其他人喝，他自己先仰脖干了。

看着陈默干了杯中酒，于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老陈，我跟你说啊，在国企待了这些年，有些事憋心里太久了，今天借着酒劲，我得跟你唠唠。”

随即先冲着其他人说道：“你们喝你们的，我和陈总唠唠心里话。”

然后又对陈默说道：“老陈，这些话一半是我自己观察得出来的，另一半是我的老领导和我讲的。”

‘嗝’，打了个酒嗝，于剑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每次上面下发关于国企改革的文件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不是兴奋，是心慌。各种文件下发后，从集团到运营公司，再到我们数智公司，各种组织学习。可结果呢？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学习完了，然后再检查一下你的学习笔记，写一篇学习心得，就完事了。至于上面要求的各种举措，你见过几条落实下来的？集团的盘子越来越大，可我们这些实际干活的人，拿的还是那点工资，不如领导的意，绩效怎么扣，扣多少，还是要看他们心情啊。

说白了，国企现在的问题，我觉得就三个层次。第一层是病灶，是制度里的结构性毛病；第二层是病象，是你每天上班能看到的那些恶心事；第三层是破局，是到底能不能改，怎么改。”

边说，于剑边给自己和陈默的杯子又倒满了白酒，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陈默，又自顾自地干了下去。

“老陈，咱们先说治理。前段时间新闻报道说有家老牌国企，今年6月底开始暴雷，子公司一批一批逾期，六家债权人集体申请重整。到9月，逾期债务将近70个亿，超过这家公司净资产的十倍。一家好好的企业，说崩就崩了。

但你想过没有，这真的是“突然“崩的吗？不是。它这些年建材热搞建材，地产热搞地产，医药火搞医药，金融来钱快就搞金融。哪个行业热往哪冲，没有一个真正深耕出来的。钱哪来的？银行授信，平台信用背书。董事长说了算，董事会就是个过场。至于外部董事，就是个摆设，屁用没有。

最要命的是什么？是激励机制。国企领导有任期，五年一轮，干完就走。可债务呢？债务没有任期啊。今天借的债，十年后还在。今天投的项目，五年后才知道是不是烂尾。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业绩算前面的，锅留给后面的。“赌赢了是我的政绩，赌输了有人兜底“。有这套狗屁逻辑在，什么风控、流程都是走形式。这些年地方国企债务爆雷，套路一模一样：平台背书、大举举债、跨界并购、主业空心化、连环违约。那些主管领导不懂吗？不，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想懂；也不是不能管，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为啥，利益链条和责任链条太多太长，没人想查，也很少有人敢查。”

陈默拍了拍于剑的肩膀，“老于，你喝多了。”

于剑眼珠发红，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对陈默说道：“老陈，我没事。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今天不和你敞开了唠唠，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

陈默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分别给自己和于剑倒满了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起喝了下去。

于剑抽了口烟，继续说道：“老陈，说完治理，再说分配。这句话你可能在听过多次：“上面那些拿百万年薪的人，天天在研究怎么让下面那些一个月只拿几千的人，再少拿一些。

可你知道吗，总部高层平均年薪85万到95万，地方国企高管40万到70万。一线普通员工呢？年薪6万到10万，月薪三千到八千。高管和一线工人差距平均9到12倍，能源和金融类企业超过15倍，个别子公司甚至30倍。政策写着“控制在8倍以内“，可现实中是什么样的呢？

更让人寒心的是涨薪速度。就以咱们数智公司为例，去年技术人员平均涨了3%到4%，可运营公司中层以上的管理岗呢，他们平均涨了7%到9%。

为什么会这样？工资总额管控。国资委按企业效益核一个总盘子，效益好盘子大，效益差盘子小。上面把盘子分下来，至于基层每个人分多少，那是下面的事。于是那些中层以上的管理岗没人被裁，文件里也从来不提“裁员“，但最底层、收入最低的那些真正干活的一线员工，则成了最先被“请走“的。效益好时利润留上面，效益差时压力给到基层。风险和收益，从来都不是向同一个方向走的。你说操蛋不？”

于剑的声音越来越大，老周、李思涵等人也纷纷听了起来。

于剑看了看其他人，毫无顾忌地继续说道：“再说人事。2024年9月，国资委说2025年要建立“末等调整“和“不胜任退出“机制。听着振奋吧？铁屁股开始松动了。从数据上看也确实动了：末等调整、不胜任退出比例，交投集团和下面的子分公司从1.9%提升到4.5%。2024年因绩效评价导致薪酬增减20%以上的经理层成员，超过2万人。

可我问你：真正被淘汰的，是干活多的，还是关系硬的？国企考核标准模糊，人际关系权重过大。“末等调整“沦为“淘汰老实人“。有靠山的在安全区，没背景的干活多、出错也多，排名自然下滑。更隐蔽的是选择性执行：对基层动真格，对关系户走过场。

最本质的问题在哪？现在的分配和晋升，奖励的是“不出错“，而不是“有产出“。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差不多。你把

末位淘汰做得再严，如果考核本身就是歪的，淘汰越狠，劣币驱逐良币越快。因为考核的数据怎么填，如何填，那些主要领导是可以调整的。就说你吧，老陈。整个运营公司上上下下，包括咱们数智公司，谁不知道你的能力和为人，可为何去年绩效评级我们俩都是B，勾成那个溜须拍马之徒却是A呢？”

受于剑感染，加之喝了不少白酒，陈默的情绪也上来了。他又递给于剑一支烟，点燃后，接过话说道：“老于，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对机关作风、官僚主义也是深恶痛绝。

官僚主义、机关主义，根子不在“作风“，在“官本位“。企业本该离市场最近，可现实中呢？层级、文件、排场，机关那一套原样搬进来。开会层层传达，材料反复打磨，考核只看留痕，决策不找市场找领导。

我记得我曾问过沈志刚一个问题，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上面的政策变了，把运营公司和交投集团都推向市场，那么交投集团和运营公司有多大竞争力？能不能养得活自己。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看着我笑了，对我说：没发生的事，现在考虑没任何意义。况且真到了那一天，我可能早都退休了。由此可见一斑啊。”

陈默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老于，我来北省也满六年了，对运营公司也算了解，我总结了一下，你看看对不对。”

于剑一边给陈默和自己倒酒，一边说道：“你说吧，我看看总结的和我想说的能不能对得上。”

陈默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说道：“第一个是决策跑在衙门里，我叫他为请示式决策。大事小事等领导表态，宁可不干也不能不请示。市场机会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会议解决一切，什么事只要上会了，就等于处理过了。虽然在会上大概率是议而不决，但只要有了会议纪要，就相当于有了工作成果。即使为了某件事去做调研，路线也是提前设计好的。看到的全是样板间，报告也是千篇一律。

第二个是合规成了免死金牌。盖章马拉松、逢事必留痕。一个事项十几个部门几十个人签字。人人审核，人人又都不负责。拍照打卡台账截图，用痕迹证明干过，但没人问是否干成。制度多的数不过来，但每个制度都留了自由裁量空间，真要用的时候看人不看制度。

第三个是对上负责、对下加压。运营公司做的就是二传手管理。上级文件收过来转发个通知就完事，到咱们数智公司只剩口号。然后又层层加码。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指标时限检查层层加。而且在运营公司内部，存在着严重的部门壁垒。跨部门协调推诿扯皮，小问题拖到高层拍板。到年底考核，就看谁和主要领导关系近了。

第四个是官气替代活力。用人提拔论资排辈。晋升看年头看背景看亲疏，唯独不看能力。年轻骨干干得再多能力再强，只要你没关系没背景，你也得无限期等下去。向上管理做的那叫一个溜。对上报喜不报忧，数据注水成绩放大，风险藏脚底下等炸了再说。造势大于做实，挂牌子搞启动仪式做展板，声势越大落地越虚。还有站队文化，提拔看站队不看能力，领导想听什么下面就说什么。

老于，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岳书记走了之后，短短三四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陈默越说越激动，情绪也越来越低落。

于剑把陈默的酒杯端起来递给陈默，两个人又一起喝了下去。

随后于剑低沉地说道：“是啊，你说的这些，拿出任何一点，单独看都不违反制度，可特么的合起来却让人窒息。决策有流程兜底、失误有集体分摊、升迁有年头垫底、行为有门面掩护。机关病难治的深层原因，不靠某个人的恶，而靠一整套让踏实肯干的老实人吃亏、让擅长钻营表演的人受益的系统。”

老周适时地插话进来，消极地说道：“于总，陈总，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想辞职了。觉得再继续干下去，也没什么前途。”

于剑瞪了老周一眼，“你别想那些没用的。你想走可以，但有个前提，先找好下家。否则裸辞的话，老子肯定不同意。”

老周感激地看着于剑，没再说话。

黄雨低声问道：“那这些问题能治吗？”

于剑想了一会儿，坚定地说道：“能。但前提是不能靠发文件喊口号去治理，而是把规则立起来。记得我的老领导和我讲过，想治理好，起码要做到五点。第一，考核从看留痕换成看结果，砍掉过程性指标，只看经营结果、风险合规、员工满意度。第二，用人全部程序化，中层以上公开竞聘、任前公示、独立第三方评估，斩断私下举荐和决策。第三，重大决策集体负责、终身追责，档案终身保存，不因调任退休免责。第四，给基层开匿名直达通道，反向评价纳入班子考核。第五，关键岗位定期轮换，切断关系网繁殖。

这五个没有一个是学不会的。难点只有一个：愿不愿意对既得利益动真格。

说到底，国企现在的问题就几个错配：决策和风险错配，上一任老板拿政绩、下一任老板来背锅；收益和责任错配，效益好时利润留上面，差时压力压基层；激励和贡献错配，奖励不出错而不是有产出；规模和质量错配，资产越做越大主业越做越虚。”

黄雨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于剑继续说道：“我开始提过病灶、病象、破局。其实他们三是同一场改革的三个侧面。病灶告诉你改什么，病象告诉你痛在哪，破局告诉你怎么改。方向没问题，关键是落地。可落地是要动既得利益群体。每一句“刀刃向内“，最终都要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决策上。

我们这些人看改革有没有用，不看文件标题，只看自己的岗位稳不稳、收入涨没涨、尊严还在不在。

国企之困的答案，不在文件里。它在每一个具体的人是否真的被制度保护、每一项决策是否真的有人负责、每一份努力是否真的得到回报。唉，雄关漫道真如铁啊。”

那一晚，于剑、陈默，包括老周都喝醉了。最后还是李峰、王宇开着他们的车，分别把他们俩送回家的。

11月9日，周一。

早晨到单位后，陈默把老周叫到办公室，给他交代了国资监管平台收尾工作需要注意的关键点，以及如何顺利推动验收的方式方法。

在后续的日子里，陈默又分别把一些专业书籍和资料分别留给了老周和李思涵。同时也把相关工作交接给了于剑。

在这期间，于剑又在陈清飞心情好的时候，去找他谈了一下数智公司副总人选的安排，但每次都被陈清飞骂了回来。

11月18日，林薇独自从京城飞了回来，帮着陈默一起收拾家里的东西，能打包的打包，能卖的直接卖掉。至于房子，则直接交给中介负责，有买家，他们再过来沟通对接。

眨眼间，就到了12月4日。

陈默当天把办公室清理的干干净净。离职证明早就开好了。他趁着于剑去开月度总结会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下楼，坐上了林薇开的车，离开了公司。

车子驶出软件园区，在等信号灯的时候，林薇看着陈默，说道：“大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以你的脾气秉性，他建议你去王利国的公司。目前的国企，适合养老，对你还不是很合适。”

陈默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即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利国的电话。

而在于剑的办公桌上，有一张便笺，上面是陈默写给他的：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