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对不起

唐茉枝脚步一顿，回过头。

方晓波伸出来的手被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扣住了，手腕被向后翻折，快要贴上手臂，整个人被迫歪着身子不停呲牙叫着。

褚知聿的后背遮住她的视线。

“你让开！”方晓波痛得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会儿也顾不上面子了，大声说，“我愿意结交你这个朋友，别耽误我的事！”

褚知聿不为所动，侧过身，对唐茉枝说，“先去车上。”

唐茉枝疑惑，“你的车不是坏了吗？”

褚知聿微笑，“小问题，还能开。”

“……”

方晓波看着唐茉枝就这么向马路对面走去，简直要气疯了，“你别走！”

手被用力反扣了一下，疼得气急败坏，“啊！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啊……啊！我要报警了！”

褚知聿轻嗤了一声。

明显的讽笑。

只是短短几分钟，他刚刚餐桌上呈现出的所有礼貌绅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你是谁并不重要。”

褚知聿单手拿出手机打字，另一只手控着对方，头也不抬地说，“你在公众场合辱骂并污蔑他人，这样的品行，我想任何公司都应该慎重录用。”

方晓波顿了一下。

自从进入能源单位以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轻视过。

对方快一米九的个子，比他高出一大截，现在一只手被人家扣着，整个人就歪着身子动弹不得，像个小鸡仔被人拎在手里。

这种毫无反抗能力的滑稽姿态反复地折磨着他的自尊心，方晓波快要气炸了。

“你竟然敢这样说我？”

他越想越不对劲，继而联想到这两个人刚刚一起走进来，唐茉枝帮他点菜，这人一直坐在她旁边，看她的目光明晃晃地有问题。

顿了一下，忽然回过味儿来，上下打量褚知聿。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时，他看到已经走到马路对面的唐茉枝，打开了那辆停在树下的劳斯莱斯。

他愣住了，随即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我就说，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不是傍上个有钱的怎么可能出去镀金？连高中都没考上的玩意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像她这种……”

视线刚往上挪开，就对上男人那双沉寂漆黑的眼眸。

和之前不同，男人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凝着他，带着极强的压迫。

“像她这种什么？”

褚知聿问，语气阴冷。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方晓波动了动唇，“像她这种……”

莫名的，那些话说不出口了。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段云飞追了出来。他看

见方晓波的手被反扣着，第一反应是上去帮忙。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褚知聿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逸咖采购很严格。”

段云飞脚步一顿。

“你走的不是逸咖的采购线。”褚知聿面无表情，语气陈述，“你大概是把低价收购来的咖啡豆转给了别的二道贩子，让他们贴逸咖的标，或者掺进逸咖的货里混出去。贴牌，或者是掺混，总之不会是逸咖自己收的。”

“你在说什么？别胡……”段云飞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后急切地想解释，褚知聿打断他。

“逸咖对供应商有准入审核。”他声音冷淡，语气笃定，“合作社和基地的货有溯源码，散豆不可能有。你收上来的咖啡豆如果真的进了逸咖的供应链，很可能是走别人的码或者别人的合同。不管是什么，你们私底下的这些操作逸咖管理层大概并不知情，你给了中间帮你搭桥的人抽成或者别的好处，对吧？”

段云飞的脸色变了。

褚知聿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看来采购的确有人在拿回扣，你们这样的灰色合作模式，恐怕不是个例，逸咖该好好查一查了。”

段云飞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觉得对方在虚张声势，“你是什么身份，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褚知聿没理他，又拨出去一个号码。

“乔深，去联系一下逸咖的杨小姐，让她启动一次采购合规核查。重点查一下是否存在非基地渠道和合作社的供货来源，查完给我一份报告。”

方晓波还被他一只手翻折着手腕，歪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却从恼怒变成了茫然，继而陷入思索，一点一点变成了慌乱。

乔深。

他不认识褚知聿这张脸，却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行政科科长全程陪笑，招待的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后来还因为给这些人送漂亮姑娘的事挨了一顿骂。那几个人里好像就有一个叫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很大众的名字吗？

方晓波的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扭头看向褚知聿，又看向马路对面那辆停在树下的车，脸色惨白，不敢动了。

如果乔深这个名字存在重名的可能，那车也会撞吗？

段云飞还觉得这人是在唬人，逸咖那种体量的公司是他一个外地来的打电话就能叫动的吗？心里这么想着，甚至有点想笑。

可一转头，发现平常骄傲得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方晓波忽然一声不吭了。

脸色发白，连自己手被扭着都好像感觉不到。

程艺也从餐厅里追了出来。

她看见门口那几个人对峙着，刚要上前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喇叭，短促提醒。

“程艺。”

程艺顿住脚，停下脚步转过身。

看见停在树下的那辆车，和站在车边的唐茉枝。

“第二次了。”唐茉枝说。

程艺没听懂，“什么？”

“这些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程艺的脸色发白，“茉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茉枝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她知道程艺为什么一直有这种向外求的情感需求，其实在大盘山，很多孩子身上都有这个问题，女孩子尤其明显，这是性别和生理上的天然弱势。

在一个现在还以种植业为生，同时人口流失严重的县城中，有一个无可避免的问题，就是青壮年的离开，同时意味着他们的孩子会被留下。

绝大多数人是在还没有能力为人父母的时候，就已经当了父母。

他们把孩子留下，说辞是自己要出去打工，不想让孩子跟着受苦，可说到底，是外面的天地广阔，谁也不想带着拖油瓶和累赘。

这是一个残忍又直白的真相，也是大盘山无数老人和小孩年复一年面对的事实。

在这种错位的人口结构下长大的孩子，错位的情感需求，会在成年以后以别的方式，向别人身上寻求代偿。

比如，很难不对“对自己好的人”心动，并寻求依赖。

这能怪这些女孩吗？唐茉枝认为不能。

偏远的地理、落后的城市化建设，微薄的人均工资和稀少的就业岗位，让镇上的年轻人向往外面的世界。

这些问题不是大盘山第一天出现的，却年复一年的反噬在无数从这里走出去，却仍被困在这里的孩子身上。

程艺跟着舅舅长大，是其中之一。

唐茉枝也是。

她和程艺是同类。

“向外求是没有结果的。”唐茉枝说。

她看着程艺，想起自己。

“程艺，反复向外索取确认，早晚有一天，那个人会变成你人生的全部，你会失去自我。如果他离开了你要怎么办？如果他以此压迫你，你还想怎么活？”

“你不是宠物，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活着。”

程艺张了张嘴，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没说出话。

“还有，程艺，谢谢你之前让你舅舅帮我。房子你可以继续住到毕业，算我的答谢。”

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程艺已经意识到，唐茉枝不会和她继续做朋友了。

唐茉枝转过身，刚要上车。

手腕又被人抓住了。

她心里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来。

回过头，正要开口，对上了褚知聿的脸。

他站在两步外，握着她的手腕，

“是我。”

唐茉枝顿了一下，张开嘴，褚知聿却先一步说，“对不起。”

唐茉枝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伸手进外套内袋，取出一只干净的深蓝色丝绸手帕，俯身帮她擦了擦眼睛，目光看起来很难过。

片刻后他收回手，把手帕折好，语气温柔。

“只是觉得，以前不够了解你。所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