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9章 七爷拼死护，逆命保知己

登天殿，试炼高台。

青石铺就的台面冰冷刺骨，四面悬着八盏幽青长明灯，灯火摇曳，把满殿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方才那场三十年前惊天动地的天试，已经落下终局。

花千手立在高台中央，一身素色青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一局，他不是输在千术、不是输在心算推演，而是败在了一道道心选择题上。

夜郎八布下的天试，从来不是赌输赢，而是赌取舍。

舍弃苍生温情，抛却人间道义，方能踏入所谓无情天道；若是心存仁义，顾念世人，便算试炼大败，不配执掌弈天的至高道统。

花千手选了后者。

千算流转于胸，一双能翻尽天下牌局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他可以赢尽世间所有赌台，却不肯拿人情道义，去换一条冷冰冰的登天坦途。

“心存悲悯，牵绊缠身。”

高台之上，夜郎八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与夜郎七分毫不相像。同是双生骨肉，夜郎七眉目温润，眼底藏着人间烟火；夜郎八面色寒峭，一双眸子淡漠如万古寒潭，仿佛世间众生，于他眼中不过棋盘上的棋子，生死荣辱，皆可随意取舍。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响彻整座登天大殿，回荡在梁柱之间。

“天试败落，便是天道弃之。花千手，你执念人道，情根难断，道心已染尘垢，再无资格承接弈天至高法理。天道无情，不养心有慈悲之人。”

话音落下，殿侧一排排黑衣执局者齐齐踏出。

这些人，皆是弈天会之内皈依“天道”一派的高手，精通千术、熬煞，心硬如铁，只奉夜郎八之令。他们腰间佩着玄铁牌，牌面刻着扭曲的弈天纹路，脚步踏过青石，发出整齐沉厚的响声，将整个试炼高台团团围死。

“按弈天新定天律。”夜郎八目光冷冽，一字一顿，宣判结局，“凡天试落败，道心不合天道者，当除之。花家一门，尽入死局，斩除人道余孽，以净弈天道统。”

一句判词，便是满门生死。

殿外，隐隐传来骚动。花家一众随从，还守在登天殿外等候花千手，尚不知道，一纸天道判词，已经给整个花家扣上了必须覆灭的罪名。

高台之下，不少初代弈天八子分立两侧，神色各异。一部分人早已追随夜郎八，闻言面无表情，只静待下令动手；另一部分坚守人道初心的旧部，人人面色惨然，双拳紧握，却慑于夜郎八的威势，不敢轻易出言抗辩。

司马空尚还年轻，立在人群后排，眼底掠过一丝阴喜。屠万仞周身煞气翻涌，已经暗暗蓄势，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上高台。

“八弟！不可！”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一道青灰身影，从人群之中纵身掠起，衣袂猎猎，径直冲上试炼高台。

来人正是夜郎七。

往日里，他总是温文淡然，眉宇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宽厚。此刻，那张温和的面孔彻底覆上一层寒霜，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夜郎八。

少年相识，市井把酒，四海闯荡，一同创立弈天会。昔日兄弟同心，立志清扫赌坛黑恶，立下规矩，要还天下一个公道。可时至今日，双生兄弟，已经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

“天试只是试炼道心，何时定下败者满门诛灭的规矩？”夜郎七声音沉沉，目光扫过周遭环伺的黑衣执局者，“弈天会初创之时，我们立下的第一条铁律，便是不祸及家眷，不牵连无辜。今日你仅凭一己好恶，私改会规，要屠尽花家满门，这到底是天道法理，还是你夜郎八一己之私念！”

夜郎八微微侧过头，看向拦在花千手身前的兄长，眼神之中掠过一丝痛楚，转瞬又被冰冷的天道执念覆盖。

“七兄，你还是看不破。”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人道羁绊，便是最大祸根。花千手才冠天下，可他心中装着苍生、装着情义。如此之人，今日不除，来日便是弈天大祸。只要他活在世间，人道之道便会不断滋长，与我天道博弈分庭抗礼。斩一人，断一脉，方能保弈天万古传承。这不是私怨，是天道大势。”

“大势便要滥杀无辜？”夜郎七往前踏出一步，挡在花千手身前，将挚友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花家上下老幼，何错之有？不过是因

为家中出了一个心存仁善的花千手，便要尽数赴死？八弟，你已经走火入魔，所谓天道，已经把你的本心吞噬殆尽！”

花千手站在夜郎七身后，望着这个自少年市井便与自己把酒论江湖的知己，心口如被巨石碾压。方才天试落败，他早已做好独赴死局的准备，可万万没有想到，夜郎七会为了自己，公然顶撞亲弟，与整个天道派撕破脸面。

“七兄，不必为我争辩。”花千手伸手，拉住夜郎七的臂膀，声音沙哑，“是我违逆天道取舍，这罪责，我一人承担便可，莫要牵连于你，莫要搅乱弈天大局。”

“住口。”夜郎七没有回头，低声断喝，“当年市井小巷，我们二人击掌为誓，祸福同担。今日你身陷死局，我岂能袖手旁观。”

三十年前那一幕，恍若就在眼前。

贫寒市井，酒肆残灯，两个少年举杯对饮。一个是寒门痴子花千手，一个是风华初露的夜郎七。他们见过赌坛黑局之下百姓家破人亡，立下宏愿，要以赌术立公道，扫尽世间阴诡。那时的意气，滚烫如火。谁能料到，短短数年光阴，盛世弈天会之内，竟落到这般骨肉反目、知己濒死的境地。

“七兄，你执意要护一个天试弃子？”夜郎八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要清楚，站在他那一边，便是站在天道的对立面。你是我的兄长，我本不愿与你动手。可若是你执意逆命相护，休怪我不念双生手足情分。”

“情分，早在你要屠戮无辜那一刻，便已经淡了。”夜郎七胸膛微微起伏，“弈天会是你我、千手三人一手一手搭建起来的。我们要的，是约束赌坛，护佑世间，不是拿人命去供奉什么冷冰冰的天道。今日，有我夜郎七在此，你想要取花千手性命，踏过我的尸首再说。”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浩瀚的熬煞内力自他体内轰然迸发。

蓝道两大根基，一为千算心智推演，二为熬煞意志肉身。夜郎七一身熬煞修为，早已登峰造极。青色气劲如同潮水，自他周身向外翻涌，青石高台之上，灰尘尽数被气浪卷得腾空而起。

他没有去催动千术，此刻，他要做的不是赌局博弈，而是以血肉之躯，逆命挡下杀局。

“冥顽不灵。”夜郎八轻轻一叹，随即抬手，沉声下令，“执局者听令，先拦下夜郎七，拿下花千手。花家在外人等，即刻拘拿。”

命令一出，周遭黑衣执局者同时动了。

十数名天道派高手，分作两拨。一半直扑夜郎七，另一半，绕过他，目标直指后方的花千手。千术的诡变手法，熬煞刚猛的劲气，一时间铺满整方高台。

“来得好！”

夜郎七一声沉喝，身形不退反进，直接迎上扑来的一众执局高手。他不玩牌骰千术的花样，双掌翻飞，熬煞劲气层层叠叠向外铺开。掌风扫过之处，数名黑衣执局者当即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玄铁佩牌叮当落地。

登天殿长明灯灯火被汹涌气劲吹得疯狂摇曳，火光忽明忽暗，照见殿中众人一张张或震惊、或漠然、或悲愤的面孔。

可天道派高手人数众多，且不少人修为本就不弱。一轮冲击被挡下之后，后续之人轮番扑上，招招狠厉，不计损耗，只求将护在前面的夜郎七牵制困住。

“七兄！”

夜郎八身形一晃，亲自出手。

双生兄弟，同出一脉，可走的道已然全然相悖。夜郎八一身天道熬煞，凛冽刺骨，掌风掠过，竟带着一股漠视生灵的死寂寒意。兄弟二人，于试炼高台之上正面交锋。

砰砰砰！

双掌一次次狠狠相撞，气浪席卷四方，高台青石裂开细密蛛网纹路。

两股顶级熬煞之力疯狂碰撞，整座登天殿梁柱都在微微震颤。

夜郎七守多攻少。他心中不愿真正伤害自己的亲弟弟，每一次出手，都留着三分余地。可这份留手，却成了致命破绽。夜郎八心中没有手足羁绊，招招尽是杀招，毫不留情。

数招一过。

“噗！”

夜郎七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凛冽的天道熬煞劲气透体而入，一口鲜血从他嘴角喷洒而出，染红身前的青灰色衣襟。身躯踉跄向后退了三步，脚下青石被踩出浅浅凹痕。

“七爷！”

“七兄！”

花千手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去相助。

“不要过来！”夜郎七强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回头厉声喝止。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纵然负伤，依旧死死挡在花千手的身前，不肯退让半步，“守住你的道心，不要乱了心神。今日，我就算拼尽这条性命，也要护你离开登天殿。”

他心中算得清清楚楚。

今日登天殿之内，天道派势力已经占据上风。硬拼到底，自己纵然拼死，花千手依旧难逃一死。一味死战，只是徒然双双陨落。他要做的不是当场打赢夜郎八，而是硬生生打出一条突围生路。

“人道旧部，随我断后！护送千手离开登天殿！”

夜郎七一声长啸，声音穿透殿宇，传到那些尚且心怀旧念的弈天人道派旧部耳中。

高台之下，十余位坚守初心的弈天旧部，心中挣扎过后，终于咬牙拔剑，冲破人群阻拦，冲上高台。

“愿随七爷！”

“不能眼睁睁看着千手圣手就此冤死！”

一时间，高台之上，人道旧部与天道执局者厮杀到一处。牌骰飞舞，劲气纵横，往日并肩开创盛世的同袍，此刻刀剑相向，鲜血点点溅落在冰冷的青石台面。

夜郎八目光愈发冷沉：“负隅顽抗，不过徒劳。七兄，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今日逃出去，花家死局已定，天下之大，又能去往何处？天局的屠刀，迟早会追至天涯海角。”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天道来定。”夜郎七肩头伤口还在渗血，熬煞内力强行催动到极限，周身青色气焰熊熊燃烧，他转头看向花千手，眼神决绝，“千手，走！我拖住他们，你立刻冲出登天殿，带花家老小远走。记住，莫要丢了你心中那一份人道痴念。只要你活着，人道便不算断绝。”

花千手望着身前负伤累累，依旧为自己挡下万千杀机的知己，眼眶滚烫。少年相逢，江湖结伴，弈天共创，风雨同舟。他万万没有想到，二人会落到这般境地。

“七兄，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不必管我。”夜郎七一笑，眼底藏着无尽悲凉，“我是夜郎家之人，八弟终究念一丝骨肉血脉，不会即刻取我性命。快走！莫要辜负我拼死搏出的这一线生机！”

殿外，已经传来兵器交击与惨呼之声。天道派的人手已经开始围堵殿外的花家随从，时间每多拖延一瞬，便多几条人命逝去。

夜郎八见花千手尚在迟疑，不愿逃走，眉头一皱，便要再度亲自冲上，截断突围之路。

“拦住他！”夜郎七大吼一声，悍然再度迎向自己的亲弟，负伤之躯，悍不畏死，以一己血肉，死死拖住夜郎八的脚步。

人道旧部拼死撕开一道缺口。

高台侧面，通往殿外的通道，一瞬间露出空隙。

花千手攥紧双拳，指节发白。千算在心中飞速推演，他清楚，此刻留在此地，只会两个人一同覆灭。活下去，才有机会，才有希望，才不辜负夜郎七以命换来的生路。

他深深望向浴血苦战的夜郎七的背影，将这份恩情，刻入骨髓。

“七兄！此恩，花千手永世不忘！”

话音落，花千手不再犹豫，身形掠起，顺着人道旧部拼死打开的缺口，向着登天殿之外疾冲而去。

“拦住他！休要让花千手逃走！”夜郎八被兄长死死缠住，眼见目标要脱身，厉声大喝。

余下的黑衣执局者蜂拥追赶。

可夜郎七疯了一般死死纠缠，掌风如潮，不惜以伤换伤，死死将夜郎八锁死在高台中央，令他分身不得。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点点暗红。

登天殿之内，长明灯摇曳。

双生兄弟，知己挚友。

弈天会的盛世荣光，在此刻，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痕。

天道判下花家死局，而夜郎七，以一己之躯，逆天而行，赌上性命，为知己争来了一线渺茫的逃生机缘。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这一次，不过暂时逃开屠刀。

天局的阴影，已经缓缓铺开，往后天涯万里，追杀不会停歇，血海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