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帝与乞丐

水兴号泊在南璇城码头的最里面，也是洛河上最大的一艘客船。

船身朱红为底，墨黑勾边，三层舱楼逐层收束，桅杆上的旗帜被河风扯得笔直。

楼夭验过船票之后，便带着石敢当五人踏上跳板。

他买的是自然是天字票，舱房在第三层靠尾处。

虽然说房间也并没有多大，但飘窗正对河面，映入眼帘的便是洛河的水波。

四具剑傀的舱房是地字票，房间位处于船舱的第二层。

石敢当与竹影一间，梅姑与阿默一间。

虽然说楼夭不缺钱，却不代表他会选择铺张浪费，让傀儡也买上天字票。

方舟买的是一层通铺的人字票，楼夭便让她去跟梅姑阿默挤一间。

此刻楼夭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舱房，包袱搁在床头，不归剑则靠在窗边的墙上。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思考接下来几天的规划。

这一路上，水兴号一共会靠岸三次，每次都会停靠一天的时间。

从南璇城到碧波寨，顺洛河而上约莫三天的船程。

到了碧波寨之后，如果师尊真的往那边去了，说不定真的就能碰见。

就算碰不见师尊，至少也能够在当地打听一番，了解对方的模糊动向。

思绪至此，楼夭便起身推门出了舱房，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

结果他刚走到楼梯口，迎面便撞上了方舟。

少女此刻正带着大黑，从二层急匆匆地往三楼走，手里还攥着一只油纸包，里面裹着几张烙饼，大约是刚从船上的伙房买来的。

方舟抬头看见了楼夭，脚步停下，脸上浮现出了扭捏之色：“楼公子，那个……”

楼夭蹙起眉头道：“有什么事可以直说，在我面前不需要拐弯抹角。”

方舟犹豫一瞬，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压低声音道：

“就是公子手下的那个梅姑……我觉得她有点不太忠诚。”

楼夭歪了歪头，心想那可是被自己全权操控的傀儡，哪来的不忠诚？

我背刺我自己？实在是有些荒谬过头。

“方舟，那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舟把烙饼往怀里塞了塞，眼神坚定道：“我之前在码头上的时候找她搭话，问了楼公子的名字，又问了楼公子的为人如何。”

“我觉得公子之前明明为我和大黑出手相助，肯定是天大的好人！”

“梅姑却跟我说你喜怒无常、不好接近，这不就是给公子泼脏水吗！”

“她肯定是有问题！”

说到最后，反倒是方舟自己先生了气，眉眼之间满是俏怒。

楼夭闻言之后，哑然失笑。

他原本控制梅姑说那番话，就是想让这小丫头在船上别来打扰他。

毕竟楼夭又不是真准备带孩子。

却没成想这丫头，竟把梅姑的“丑化”当成了“诋毁”，还特意跑来打小报告！

“还真是心性单纯到了极点！”

楼夭轻声笑道：“可是梅姑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一直以来都是忠心耿耿。”

“反而我们两个才是相识不久，我为何要相信你，而不相信梅姑呢？”

方舟眨了眨眼，像是脑子转了个弯才拐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她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些许尴尬与羞涩：“对哦……我和公子不太熟的……”

此刻的方舟只觉得尴尬无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完了完了！肯定要被楼公子误会了！”

“不能心虚粥粥……不能心虚！”

方舟立刻又板起脸来，笃定道：“可是我知道，我说的话都是真话！”

“请楼公子一定要相信我，要对梅姑多一些警惕！”

楼夭轻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再逗弄眼前的少女，转而换上副正经的语气道：

“方舟，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就算你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也未必能换来什么好结果。”

“就像是之前在码头之上，你因为丹药之事陷入困窘之中，那些曾经你帮助过的人，为你站出来说出一句话吗？为你做过什么事情吗？”

方舟挠了挠头：“……起码他们没有落井下石呀。”

楼夭道：“这么做真的值当吗？”

方舟掰了一块烙饼递给大黑，想都没想就开口道：

“可是我爹跟我说过，做人一定要行善积德，来世自有福报上门。”

“这辈子多做好事，下辈子就能生在好人家，百病无忧长命百岁。”

楼夭道：“所以这辈子就非要吃苦？”

方舟仰起脸来，眼中闪烁着澄澈的光彩。

“我也没觉得我的人生有多苦啊，我很幸福的好不好！”

“虽然说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但是我爹对我可是百依百顺的！”

“况且我现在这般行善，下辈子我肯定是要享福的。”

“就跟公子如今一样享福啊！公子这辈子是大好人，上辈子肯定也是大好人！”

楼夭闻言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前这小孩儿当真是有趣至极。

“你觉得这话真的有道理吗？”

方舟歪着头想了想：“大家都这么说，肯定是有道理的啊……”

楼夭靠在楼梯扶手上，眺望着洛河，只见水波不兴。

“如果上苍真的拥有意识，那么就必然不会有这种道理。”

“为什么？”

“你知道幽冥阁是什么吗？”

“……好像是江湖上的邪恶组织，杀

过好多好多人，比邪教还要更可恶。”

楼夭轻声道：“就打个比方吧。”

“对于当今的女帝而言，幽冥阁的存在反而是一种好事。”

“幽冥阁的邪恶仅仅是对于武林人士，平民百姓与朝廷众人根本不用担惊受怕。”

“武者在大秦王朝中身份尊贵，明明是极少数群体，却能爆发出极大的声音。”

“这对于皇室对于王朝的统治，显然不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武人大多随心所欲，千百年来都是身份尊贵。”

“而如今的女帝则推崇文武平等，男女平等，可想而知会引起多大骚动。”

“但幽冥阁的出现却很好弥补这一点。”

“武林人士被弄得焦头烂额，反而维系了当今天下的稳定性。”

方舟听得晕晕乎乎的，绕了半天才听懂了话中意思：“所以这跟老天爷有何关系？”

楼夭道：“既然幽冥阁也能成为皇室的手中刀，那么恶人对于天道也同样如此。”

“试想一番，若是人死之后真的会有转世重生，重生之后自然也会各司其职。”

“世界的运行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有皇亲国戚、有黎民百姓、有江洋大盗……”

“他们皆是这个世界上不可缺少的存在，也注定有人需要去做。”

“而为了维系天下的稳定性，你觉得老天爷会怎么做？”

“什么人当官？”

“什么人当乱世贼子？”

“什么人登上皇位？”

方舟双目空空，嘴唇翕动好半天：“我不知道。”

楼夭对于方舟的智商，真的是快要崩溃了，迫不得已又打了个比方。

“我若是开了一间饭馆，在投入成本一样的情况下，是选择从小培养起一名厨师，还是直接从鼎鼎有名的玉仙楼里，请来赫赫有名的大厨呢？”

方舟脸上的笑意敛了大半，抱着烙饼的手指骤然收紧，终于是听懂了楼夭的意思。

楼夭道：“对于天道而言，不论是皇帝还是乞丐，无非就是两道灵魂。”

“乞丐想象中的皇帝，定然是会用黄金碗来吃饭。”

“皇帝想象中的乞丐，大概是三餐只能吃一道荤腥。”

“若是乞丐今生今世行善积德，你觉得他下辈子当的好皇帝吗？”

“或者说……你觉得他有本身就当过皇帝的灵魂，更擅长这项职责吗？”

“对于天道统治下的世界，皇帝的来世仍旧是皇帝，乞丐的来生也是乞丐。”

“这是最省心省力的方法，几辈子下来越干越熟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甲板上的河风灌过来，将方舟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可是我还是觉得，好人有好报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