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清虚测字

《周易》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中庸》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且说申时末，张三郎安排了武岩等人去捉拿五寇，春兰把饭食端上来，张三郎、李维、皇甫策三人饭后，李维怕他二哥惦记，便告辞回邸店。

张三郎跟他说明，进士巷正要腾出座宅院，两日后可供李家兄弟搬过来入住，李维听得心中暖和，在王朝马汉护送下，依依不舍地走了。

皇甫策笑吟吟地看着李维背影，心中对张三郎不愿续弦的事，更加笃定了些。这李维虽然年轻，却是天资颇佳，学问也不浅。

尤其今日细细观察，在心里给他掂了掂分量。这人底子厚，性子又沉得下来。读书能读进去，做官也能做上去。

李氏四兄弟，个个都是人杰，哪怕资质较差的李源，也只是目前积累不足，才显得平常。

虽说张三郎自身有能耐，但要说将来出职为官，得这样的妻族舅兄相助，那可就是另一层境地。

张三郎瞥了眼皇甫策，两人相视一笑，对彼此的想法，都了然于胸。正这么个主宾心生默契，准备回堂屋的当口，忽听院门处人声忽起。

听声音，却是展云龙回来了。

张三郎抬眼，先看见展云龙，再发现他身后跟着个人，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那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黄脸膛，高颧骨，薄嘴唇，眼窝有点陷。下巴上一把短须，稀稀拉拉，像是懒得修整。

头发花白，戴顶幅巾，身穿青布衫，肩上扛着根竹竿，挑着块青布幡，上头四个大字，相字如神。

他扛幡的手显露在外，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看着不像拿笔测字，倒像常年提刀砍人的凶戾角色。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皮有点耷拉，看着像没睡醒，可一抬起来，眼珠子黑沉沉的，看人时甚为专注。

这打扮张三郎认得。方才会仙楼门口打斗，边上支着个算命摊子，那摊主也是这么一身打扮，也有这么块幡。

张三郎看重展云龙，迎上前

拱了拱手，“云龙兄回来了，快屋里坐，外头可是有些冷。这位先生，也请屋里坐。”

展云龙还了礼，四人进了堂屋，他没急着坐，侧过身把身后那人让出来，“三官人，这便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授业恩师，会真观观主，道号清虚。”

他回过身，又朝清虚执弟子礼，“师父，这位便是弟子在鄄城遇上的官人，姓张名诜字守礼。如今在县衙户房任押司，兼管刑房。弟子这些时日，多蒙他照应。”

清虚抬眼看了看张三郎，没急着说话。

展云龙又补了句，“三官人身边这位，是皇甫先生，三官人的幕友。”

张三郎闻言惊讶，连忙拱手施礼，脸上堆起笑，“原来是清虚道长驾临寒舍，失敬失敬，快请坐！”

皇甫策也拱手施礼，转身忙去张罗点茶，他知道道门规矩不少，怕春兰冲撞了清虚道长。

清虚把青布幡卷了卷，竹竿往门边靠在墙角，这才慢悠悠坐下。他也不客气，端起皇甫策点好的茶，先抿了口，才抬眼细细打量张三郎。

这一打量，就没完没了起来。

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得张三郎心里直发毛，脸上那点笑意都快挂不住了，只得勉强咧着嘴。

展云龙在旁边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了句，“师父。”

清虚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张官人有所不知。贫道挂念云龙，三个月前下了山，想看看他有没有持技为恶。”

“若他行侠仗义，还则罢了。否则，贫道自然要清理门户。好在贫道细细查访，知道云龙曾在武进当过都头。”

“所行所为，抓的是贼，护的是民。后来辞了差事，一个人追拐案，也没拿那身本事换过顿酒饭，没干过坏事，贫道这才放心。”

展云龙在旁边听得直冒汗，低着头没敢接话。

清虚又抿了口茶，“我辈出世修行，入世也得先填饱肚子。贫道早年家传相字之术，下山之后，便以此糊口，赚些盘缠。”

展云龙这才笑着补了句，“三官人，我师父半个时辰前

才寻着我。这一路行来，便是靠相字算定我的行踪。”

“他相字可不比市井先生只取几文钱，他是一字百钱。不管什么人，相了字就得给钱。”

张三郎满脸笑容听着，忽然胳膊被皇甫策捅了一下。

他一怔，回头看皇甫策。

皇甫策没说话，只拿眼看了看清虚，又看了看张三郎。

张三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桩事。

郭人杰自巨野返回后曾说，吴邕受惊生病那日，在兴隆驿外头，就遇上过一个测字先生。连测五字，字字归凶。

那先生的打扮，也是幅巾青衫，也是这么块“相字如神”的青布幡。结果霍人英手下人，没跟住那先生。如果正是展云龙师父，有这个身手就不奇怪了。

张三郎想到这便出言，“清虚道长，您这些时日，可曾去过巨野县兴隆驿？”

清虚摇了摇头，“贫道行路，都是宿在庙里。兴隆驿没去过，但曾借宿附近的宓公祠。”

张三郎跟皇甫策对了一眼。

明白了。

给吴邕测字的，就是这位！

果然不是哪方的耳目，就是单纯的测字先生，一路追寻展云龙，路过兴隆驿罢了。

清虚把茶盏放下，忽然紧盯着张三郎，“贫道虽不擅相面，可观张官人与常人有异，倒想替你相个字。不过也要收钱，百钱一字。”

张三郎闻言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皇甫策，皇甫策会意，朝展云龙师徒笑了笑，起身去拿钱。

张三郎并不信这些，但看在展云龙面上便凑趣，“行，那就劳清虚道长了。”

他提笔正要写个“张”字，清虚忽然抬手，“慢着。”

张三郎诧异地将笔停住。

清虚满脸肃然，“你目光不定，心思驳杂，无所思，无所求。这样写出来的字，相不准。凝神片刻，把念头里首字写来。”

张三郎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他握着笔，悬了片刻。

念头起来，笔下落了个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