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御前札子

张三郎虽不懂道门，但总知道紫衣道士多是与皇室有往来、受过封赏，没哪个是简单角色。

清虚刚测字说有大凶西来，不会就应在这老道身上吧？

果然，清虚转过身来，朝张三郎道，“张官人，这位张真人，是终南山高道。当年在凤翔府，曾为今上藩邸占候，言多有验。”

“今上登基之后，召他入京，赐紫衣，号真人。道门之中，地位极重。贫道福薄，未曾拜见过真人。”

张守真把拂尘一甩，朝他点了点头，笑得慈眉善目，“清虚，且退到一旁。贫道此来，还有要事。”

清虚目光微闪，瞥了眼张三郎，若有所思地应声退开，顺手把展云龙往身后扯了扯，挡住他身子。

张三郎听到“赐紫衣，号真人”，忍不住夹紧双腿。这紫衣高道，是能直通御前的大人物，今日找上门来，这不完犊子了吗？

他心里紧张，脸上不敢怠慢，忙朝张守真拱了拱手，“原来是张真人，失敬失敬。真人这等身份，怎会到鄄城这地方来？”

张守真也不答话，往前走了三步站定，两只眼睛盯着张三郎，从头顶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回头顶，目光落在他眉心疤痕处，终于停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在中指、无名指上掐了两下。指节一屈一伸，嘴里低低念了几句，念得极轻，听不清字，只听见串含混的道音，时高时低，尾音往上挑。

念完了，他把右手往左袖里轻探，摸出张古朴素帛，上头用朱砂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纹符。

他把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抬手举到眼前，正对张三郎。那符竟如硬纸般，忽然挺立起来。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张三郎骇得脑门直冒冷汗，嘴角微微颤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感大祸临头。

太玄乎了吧？

这怎么个茬儿？

要把他当鬼魂收了？

过了片刻，帛符忽然轻轻一颤，抖了几下，软塌塌垂了下去。

张守真眉头微皱，又抬眼看了张三郎片刻，将符收回袖里，脸上有了三分疑惑，“气不贯魂，神不守舍。相与命违，非其本位。”

清虚在旁边听得脸色大变。

他方才相字，只觉得张三郎有些异常，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守真这一句，别人听不大懂，他可全听明白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三郎，眼神就不一样了，带着警惕，往张守真旁边站了站。

皇甫策站在张三郎身后，脸色也变了。他学得杂，相术之类的门道，平时也研究些。

张守真这几句，他听明白了大半。他看了看张三郎，又看了看张守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三郎脑子里忽然闪过清虚的话，后陷虎口，前入囚笼。

当初李沆就隐隐看出些什么，只是

他终究不是相士，看的是人相，不是命数。

那回就把张三郎惊了身汗。这回好了，来个真道士，还是个紫衣高道，一眼就看出他的来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觉满嘴苦涩。

谁来救救我啊！

张守真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脸色沉下来，那点慈眉善目收了，“张诜，你也无需惶恐。贫道此来，是奉官家之命。”

“近来京中传桩话头，说鄄城出了个三目吏，能未卜先知，日断阳、夜断阴。这话你怎么说？”

张三郎闻言眼珠半转，心下猛地透亮。

这祸事十有八九是王正捣鬼引来的！

当初他与皇甫策猜王正会使哪些手段，生生猜出四条，也做了相应准备。

议事过后他回房照铜镜，隐隐猜到王正还会拿他眉间疤痕做文章。

他知道赵瀣已把此事报知宫里，官家是知道的，告身上也有描述，他自然不怕这点谣言。

可如今张守真这紫衣高道站到跟前，说明官家虽然知道他这疤痕是怎么回事，心里还是生了猜忌。

想通这一层，张三郎虽觉闹心，反倒不那么怕了，脸上露出认真之色，“张真人，下官眉间这道疤，是数月前县衙押司冯俭派人行刺留下的。”

“百姓以讹传讹，下官管不住他们的嘴。然而，这些本地市井谣诼竟能传进京城，自然是下官的对头所为，还望真人明查。”

张守真看他半晌，“谣言的事，贫道自会查。皇城司赵副指挥使查知，谣言是个姓王的小吏首传。不过，贫道当面见你，确实发觉你有不妥。”

“观尔神魂，与躯壳不洽，只是未见恶相，倒是别境谪降之象。此中必有缘故，还需贫道设法细察。”

张三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露，“真人这话，下官听不明白。不过下官曾被人敲了闷棍，昏了两日，醒来后有些旧事记不全，许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张守真微微颔首，转身朝清虚道，“清虚，你方才可看出什么？”

清虚上前半步，略微斟酌措辞，“回张真人，贫道相字，只觉张官人气色有异，却说不出所以然。真人一句‘气不贯魂，神不守舍’，贫道才明白过来。”

张守真点了点头，“你相字多年，眼力不差，只是没往魂上想。”

他回过头看张三郎，“你方才说‘下官的对头所为’，这对头是谁？”

张三郎连忙拱手，“致仕知州王伯庸的孙子王正。此人曾设计害下官，下官拿了他下在县牢，他又装疯脱罪。”

“前些日子王伯庸出面作保，接他回了城北王家宅子，市井里的谣言，多半是他的人散出去的。”

张守真听到王伯庸这个名字，眼皮动了动，“嗯，王伯庸，这倒是个角色，贫道似乎也听谁提起

过。”

他把拂尘搁下，从怀中掏出个扁匣，“贫道此来，官家原话是，若谣言属实，便即赐死；若不实，特旨召试，命你当场做文章。”

张三郎听得诧异，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双手跪接匣子，打开来看，却是一纸御前札子：

朕闻鄄城有胥吏张诜，市井妄传其能未卜先知、日断阳夜断阴，号曰三目吏。此等怪诞之说，岂可出于治世。今差张守真赍旨前往，体访虚实。

若其言属实，张诜妄称神异、惑乱百姓，即赐死，毋得迟疑。

若其言不实，系奸人散布，则特旨召试，命张诜当场作文三篇，朕将观其器识，量才授任。

张守真到日，濮州、鄄城官吏不得阻挠，亦不得泄露。事毕回奏。

故兹御札，想宜知悉。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廿二日

张守真看着张三郎，从袖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官家所出召试题目在此，贫道明日申末回转。你做完了，贫道再定。”

他说完这话，拂尘一摆，转身飘然出了堂屋。

清虚跟在侧后，张三郎、展云龙、皇甫策连忙跟出来相送。

几人刚到廊下，都听见院门口一阵脚步杂沓，巷道更有车马响动。

吕三宝开了半边门探出脑袋，跟武岩说话。

两人虽然都是魁梧汉子，却也遮不住刘老道更加高大的身躯，顿时被张守真看了个正着。

张守真脚步一顿，惊异出声，“咦？竟是华盖真人。多年不见，你倒还是这副模样，大冬天也光着脚。”

两人对看了一眼，气氛颇为微妙。

刘老道眯眼看了看他，随即也笑了，声音老迈，“原来是张真人。你从终南来？这些年躲着不见人，今日倒肯下山了？”

张守真把拂尘一摆，“贫道奉官家差遣，走趟鄄城，正准备此间事了，前往崂山拜会，不想却在此间相遇。华盖真人不在山中清修，怎么也到了这里？”

刘老道往身后抬了抬下巴，“贫道管了桩闲事，正要找本地主事官员分说。”

张守真朝院门里让了让，“哦？何事敢劳华盖真人分说？怕是本地知州也没这个资格吧？”

刘老道抬脚往里走，回头看了眼武岩，“这小黑娃子是县衙都头，就是手底下人不禁打。他们要抓的贼人，其中有个是旧友族孙，被贫道做主放了。”

“贫道打了县衙差人，又纵放了贼人，到底不合律法，自然要前来分说一二，免得小娃子们难以交差。”

武岩脸上讪讪的，跟着进了院，抬眼看向脸上阴晴不定的张三郎。

张三郎只感觉自己都要碎了！

又来个老道！

听这话头，还是个更狠的，竟然把武岩一伙人都揍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