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李过

正月十一，午时。

汉中，一处破旧民宅内。

李过靠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本是来汉中收拢流民残兵的。

朱辅灿早把这里经营成了他的私产，税重，朝廷又不管，是天然的聚兵之地。

可是，就在昨夜，孙传庭来了，带着秦军，悄无声息的进城，刚来就把朱辅灿府给围了。

朱辅灿平日里骄横惯了，硬说孙传庭手里的圣旨是假的，带着三四百打行家丁就往外冲。

只是，这几百人还没拔出刀，就被射成了刺猬，连朱辅灿都被一箭射穿了脚掌。

汉中府的官老爷们还没醒来，就被一队队秦兵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押到了大街上，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义父，郎中来不了了，说是去告状了！”李来亨从外面跑了进来，虎头虎脑，满脸焦急。

李过去年断后时，左臂中了一箭，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了。

“告状？”李过皱起了眉。

“义父，秦军在汉中府衙门前设了衙堂，上面坐的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人；只要有人告状，不问证据，先收状子。”

“还读了圣旨，贴着告示！”李来亨灌了两口冷水，喘着粗气，“说是要分田。”

“分田？”

李来亨眼神发亮，连声音都大了许多，“朱辅灿的，还有跟他有勾结的那些豪绅的；圣旨上说，朱辅灿欺压乡民，要斩首！”

“什么，斩首？”李过愣住了。

他来汉中，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给义父聚兵。

他突然想起他的兄弟们，他们造反，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口饭吃。

可是，现在朝廷给了他们活路...

“义父，咱们还打仗吗？”小小的李来亨歪着脑袋，像是在恐惧某个答案。

李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寒风刮了进来，带着一丝泥土的味道。

像是春天快来了。

“打，打到天下每个人都能吃得饱饭！”

李过推开门，打算往外走去，“你要替这里的叔叔伯伯们感到高兴，他们有地种了，就不用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拼命了。”

“走，咱们去陕北！”

“走不了了，义父。”李来亨哭丧着脸，“我回来的时候，汉中已经封城了！”

李过站在窗前，许久之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这一辈子，从来只有

他围别人的城，什么时候还被别人围过？

可是，这一次，朝廷用宗室的血，用分给百姓手里的田契围住了他！

若能天下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我李过，被围死也无憾矣！

——

同一时刻，京城，大兴县。

李定国勒住马，看着远处排起的长队，眉头紧锁。

他没来过京城，但他听义父说过。

天子脚下，百官云集，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

可眼前的景象，不太像。

那些人排着队，安安静静，没人推搡，没人争抢。

老人、孩子、妇人、甚至残疾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卑微，不是麻木，是一种坚定的相信！

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定国，打探清楚了。”艾能奇拍马赶了过来，同样皱着眉，“那些人是在领银子。”

“领银子？”李定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银子？”

“新政赏银，京畿的人，无论户籍官职，哪怕是流民，每人一两！”

“啥？”马祥麟也懵了，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

三人对视了半天，都没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要不，先打听打听？”李定国跳下马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坐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谁都没力气开口。

他们打听到的事情，太多了。

有人说，皇帝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连龙袍上都打着补丁...

有人说，皇帝每日只喝稀粥，省下来的银子打建奴...

有人说，皇帝单骑出京，一日奔四百里，亲率五十骑破阵，斩了岳托大纛，把卢督师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还有那新政十二策，策策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分田、减赋、设官学、清欠饷、平冤案...

有个老人哭的浑身发抖，他说祭祀大典上，他们坐着，可是皇帝站着...

皇帝不过才二十多岁，怎么头发就白了呀...

李定国坐在树下，手指无意识的扣着地上的土。

他不是没见过朝廷的官。

他已经在军中待了七年，见过的官，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狠！

他们说着‘剿匪’，说着‘抚民’，可干的事，全都是在逼民为匪！

现在，这里百姓们说，皇帝清廉？皇帝是个好人？皇帝还把自家的地分给了流民？

这怎么可能？！！！

“走，进

京！”马祥麟站起身来，打断了李定国的沉思。

他娘给他的任务是，不管接到谁，都带着见陛下。

“京城戒严了，咱们进不去。”李定国莫名烦躁了起来，想起刚才一个老丈说皇帝中毒的小道消息。

他能猜到是谁下的毒。

若皇帝真打算这么干，全天下的贪官士绅都恨不得皇帝去死！

“找英国公。”马祥麟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崇祯三年，我进京勤王时，跟英国公喝过两次花酒。”

“啥花酿的酒？”李定国有些疑惑。

“外头诸事，少做打探。”马祥麟文绉绉的扯了一句，牵马往前走去。

——

英国公府，花厅。

张世泽面前摆着一份册子，是巩永固给他的。

上面有五十多个名字，都是幼官舍人的。

“英国公，这五十多人的忠心我拿不准，你给掌下眼。”巩永固抿着茶，双眼通红。

他已经十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只是张世泽刚拿起册子，范淑泰就到了。

带来的消息，让整个花厅的空气都沉了起来。

第一批粮，七万石，已经到了通州码头；但第二批粮，十一万石，却卡在了通惠河。

漕运参将杨国栋，以‘严防建奴细作’为由，对过往粮船逐条检查，每条船都要翻底。

范淑泰咬着牙，“这一翻就是一天，几十条船，全堵在了河上，再过几天，粮都该发霉了！”

张世泽的眉头拧了起来。

杨国栋是漕运总兵，无论是跟晋商、还是徽商，哪怕是东林党，满朝文武，关系都很近。

光凭他一个人，绝对没胆子卡粮！

这绝不是巧合！

“你回去，告诉这批粮是陛下的钦点的，让他看着办！”张世泽站了起来，“其余的，我想办法！”

“一个小小的参将，挡不住天子的意志！”

就在范淑泰刚离开花厅不久，管家的声音就在花厅外响起，恭敬而轻微，“老爷，四川来人了，说是叫马祥麟，要见您。”

“谁？”张世泽有些发懵。

他和马祥麟八九年前只见过一次，早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旁的巩永固却猛地站起身子，声音有些发颤，“可是秦良玉之子，马祥麟？”

去年腊月二十一夜，他见过那封密信。

信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国之柱石。

那里，有‘马祥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