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十年，等不住的

朱由检起抬头来，看向面前跪着的中年人，一朵金云在他头顶飘动。

金云展开，化成两行金字。

【陈奇瑜，字玉铉，五省总督，以围剿农民军闻名，因车厢峡招降事件获罪，因拒绝降清，拒不剃发，被清廷处死。】

【家族中未有降顺降清记录】

朱由检随手拿起两个小凳子，放在火盆旁，“来，坐这里。”

陈奇瑜愣了一下，赶忙爬起，欠身坐在小凳子上，看向朱由检那张被炭火映照的通红的脸。

他以前是陛下的心腹，坚定的执行皇帝的每一项密令，见过太多陛下的眼神。

崇祯元年，那时陛下只有十七岁，青涩、稚嫩、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但是却无比朝气。

直到后来，陛下越来越疑，越来越暮气，他有时候都觉得，陛下像是个老人。

可是现在，陛下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十七岁一样。

只是再也不躲闪，反而多了一丝坚毅。

“京城的事，听说了吗？”朱由检拿着炭钳，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炭。

“回陛下，臣已知晓。”陈奇瑜赶忙抱拳，却被朱由检轻轻摁下了双手。

“轻松点。”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一幅画面莫名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崇祯五年，他曾和陈奇瑜有过一场君臣奏对。

陈奇瑜那时候主张对于流寇就该杀，直杀到他们不敢冒头。

他那时也这么想，于是火速提拔陈奇瑜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开始参与镇压农民起义，一时间杀的关中流寇几乎绝迹。

崇祯七年，他又越级提拔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五省军务。

四个月内，二十三场战役，场场大胜，杀的流寇望风而逃，直至把流寇全赶进了陕西安康车厢峡。

只是那时，陈奇瑜已开始同情这些流寇，上书请求招抚流寇，御寇抗清，他同意了。

然后，李自成诈降，势力复振。

“你曾说，御寇抗清...”

“陛下，臣有罪，臣轻信李自成...”陈奇瑜慌忙下跪，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却被皇帝扶住了胳膊。

“朕想了很久，你说的是对的。”

朱由检看着陈奇瑜，轻声开口，“你说的对，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陈奇瑜眼眶猛然发酸。

这句话是汉光武帝说的。

他在那夜的招抚密信上写过的话，他已经不记得了，皇帝还记得。

“来的路上，见过流民？”

“见到了。”陈奇瑜轻轻抬起头，透过帐帘看向了外面排队的百姓。

“大兴县只有二十四万亩田，

不够的。”

陈奇瑜愣住了。

他剿了三年流寇，知道田是百姓活下去的根本。

百姓没了田，就会自己找活路。

可那些百姓的田呢？

变成了达官贵人库里的白银，变成了商人的铺子宅院...

“陛下...”陈奇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爱卿以为，该如何挡住建奴？”朱由检突兀的起身，冷不丁的开口，吓了陈奇瑜一跳。

“陛下，建奴优势在骑兵，来去如风，聚散无常。”陈奇瑜轻声开口，从他中进士那天起，他每日每夜都在想这个问题。

“我军野战，十战九败，不是兵将不勇，是马不如人，弓不如人...”

“清军多重弓，我军皆轻弓...”

“但建奴劣势更为明显，人口少！”

“整个满洲，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足百万，能骑马控弦的，不足二十万！死一个少一个！”

“盐、铁、粮、茶、火器...都得从大明偷买！”

陈奇瑜抬起头，看向虚空中，仿佛那里挂着一幅堪舆图。

“所以臣以为，人心上，收军民之心，收降流寇，以流寇抗奴。”

“军事上，依托墩台、城堡，步步为营，慢慢往前推。”

“他们不出来，我们就修城；他们出来了，我们用火器打；打不过，退进城里。他们走了，我们再出来修。”

“经济上，完全锁死双方贸易通道，绝对不能让一粒米，一颗盐进入建奴！”

“这样虽慢，但胜在稳妥，不出十年，臣就能把辽东推回去！”

朱由检看了看他，又看了眼正在角落核算田册的蒋德璟，掐起了指尖。

陈奇瑜的这套打法，完全延续了孙承宗的战略规划，甚至比孙承宗更稳妥。

这两日，他看过了这几年关宁锦防线的军报。

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广宁。

三十里一城，十里一个墩台。

城与城之间，墩台与墩台之间，火器可以互相支援。

建奴来攻的话，一座城打不下来，所有城都打不下来。

从这套体系建立以来，清军入关劫掠，不是走墙子岭，就是走青山关，哪怕多绕道三四百里，也不敢去碰关宁锦防线的霉头。

这个战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很完美的。

只是...不断修城，不断修堡...太耗钱粮...

现在的大明，撑不住的。

天灾，还会持续很多年。

朱由检睁开眼睛，轻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十年...十年会死太多人...朕等不住，天下百姓也等不住...”

看着陈奇瑜张开又合上的嘴巴，朱由检站起身子，看向帐外。

“陈卿，朕有两件事需要你做。”

“第一，把那些为国牺牲的将士，从兵部档案里翻出来，该平反的平反，该抚恤的抚恤...他们，该进忠义祠的...”

“第二，秘查兵部，查走私通道...朕要知道，那些粮、那些军械，是怎么跑到建奴手里的！”

陈奇瑜猛地抬起头。

他带兵多年，又是山西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边军的路子、兵部的路子、工部的路子...再者，牵涉的何止晋商...

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

而平反将士，则意味承认皇帝此前定性错误，会动摇皇权权威。

许久之后，陈奇瑜才慢慢的跪了下去，轻声开口。

“陛下，那些冤杀的武将...如毛文龙...”

“臣不是想为谁辩解。”陈奇瑜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毛文龙死后，其养孙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等十几人...降清。”

“清军火炮技术，大多是他们带去的。”

朱由检这才转身，看向陈奇瑜，他已经知道了陈奇瑜想要说什么。

平反冤案，不只是为死人正名，更是要给活着的人看，应该夹杂政治考量。

若是能通过此事，哪怕策反孔有德几人中的一个，对建奴的影响都是致命的！

“陈卿，今日起，你代理兵部尚书吧，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吧，为国捐躯的人，得让后辈记住他们的名字。”朱由检扶着陈奇瑜坐下，又补充了一句，“得快一些，赶在大年初一前。”

朱由检话音落下，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回京路上，那个骨瘦如柴的妇人，还有她怀中死去的幼儿。

平反，是为了死人，也是为了活人。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还该好好活的人。

希望此事过后，能少死些人吧。

“还有，那些冤死战死的人，他们的名字很重要。”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落寞了下来，“孙承宗孙阁老，一个月前在高阳县战死，全家四十七口，只活下来他六岁的小孙子，孙之澧。”

陈奇瑜张大了嘴巴，想要开口，帐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帐帘掀起，引起一股寒风，吹的炭火肆虐。

“陛下，南村出事了。”一个户部的官吏快步走进帐篷，赶忙开口，“两刻钟前，两姓人家为了一块田的归属打了起来...几百人械斗，死了十几个...已经都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