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书页里的秘密

林微言头一回知道，古籍修复师的手也能抖成筛子。

她盯着显微镜底下那张泛黄的纸页，镊子尖离纸面不到半毫米，悬在那儿颤颤巍巍。沈砚舟端着杯热豆浆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这副模样，豆浆差点笑洒出来。

“林老师，您这手跟帕金森似的，要不先喝口豆浆缓缓？”

“你少说风凉话。”林微言没回头，镊子尖稳住了，轻轻一挑，从书页夹层里挑起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纤维，“你知道这本《楚辞集注》夹层里塞了多少东西？三张当票、一张汇票、还有半张撕碎的船运单——明朝的书，夹着民国的黑账，这书到底经过多少人的手？”

沈砚舟把豆浆搁在她手边的瓷碟上，凑过来看显微镜的显示屏。屏幕上，那根纤维在纸页夹层里弯弯绕绕，另一端连着个黄豆大的纸团，被压得扁扁的，展开来是半截铅笔字：“初八，十六箱，走水路，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林微言把纸团搁进证物袋，封好口，“这已经是第三处了。‘老地方’到底在哪儿？”

沈砚舟拉了把凳子坐下，从自己公文包里抽出张地图铺在操作台上。地图是江城文物市场周边的，上面用红笔标了七八个圈，每个圈旁边都写着日期和箱数。“海关那边最近查了六批申报为‘现代工艺品’的货，全是仿古做旧的假货，来源指向同一个供货商——城南的‘雅集斋’。”

“雅集斋？”林微言愣了一下，“那不是陈叔的供货商吗？陈叔在他家进过几十年的旧纸旧墨。”

“对。但你看看这个。”沈砚舟翻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雅集斋的法人代表叫周德贵，但实际控股人是一个叫‘钱广进’的。钱广进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鸿运物流’，专门跑长江中下游的水路货运。海关上个月扣的那批假货，运输单上写的发货方就是鸿运物流。”

林微言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所以‘老地方’可能指的是鸿运物流的水路运输节点，那些夹在古籍里的单据就是他们的内部记录——把真货和假货混在一起走，查到了是走私文物，查不到就是工艺品。”

“对。但这些单据藏得太隐蔽了，海关查了两次都没翻出来。要不是你修这本《楚辞集注》的时候发现夹层不对劲，这批货能安安稳稳从江城一路运到上海港，出了海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林微言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拆书页夹层。沈砚舟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出了门，过了五分钟端了碗小馄饨回来搁在豆浆旁边：“刚才路过巷口买的，你早上就啃了半个烧饼，这会儿都十点半了。”

“我不饿。”

“你修书的时候说不饿，修完了就该胃疼了。”沈砚舟把馄饨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吃，吃完再拆。这本《楚辞》又不会长腿跑。”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镊子放下了。馄饨是陈叔家儿媳妇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搁了紫菜虾皮和一小撮蛋皮丝，鲜得很。她吃了半碗，忽然想起来什么：“你那个案子，法院那边催了没有？”

“催了。对方律师申请延期举证，让我给驳回去了。”沈砚舟靠在操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她吃，“顾晓曼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爸的老关系在海关那边打了个招呼，那批货的报关单可以调原始存档。今天下午就能拿到。”

“顾晓曼？”林微言筷子一顿，“她怎么还在掺和这事？”

“她爸当年跟周德贵做过几笔正经生意，后来发现这人路子野就断了来往。现在听说周德贵还在拿顾氏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她比我还急。”沈砚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家特意让我跟你说一声，别误会。”

林微言低头吃馄饨，没接这茬。沈砚舟看她耳朵尖泛了点红，识趣地没再往下说。

下午两点，顾晓曼果然来了，穿一身米色套装，头发盘得利利落落，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先冲林微言笑：“林老师，又见面了。上回在潘家园那个拓片展上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林微言点头：“记得。你当时买走了一幅汉画像砖拓片。”

“对，挂我办公室了。”顾晓曼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这是海关那边调出来的原始报关单，去年到今年一共十二批货，每批都申报‘现代工艺品’，但其中六批的集装箱编号跟鸿运物流的货运记录对不上——箱子换了，里头装的东西也换了。”

沈砚舟把报关单一张张摊开，跟林微言从书页里拆出来的单据摆在一起比对。对到第三张的时候，林微言忽然停了手：“这张——你看这个船号。”

沈砚舟凑过去看。报关单上填的运输船叫“鄂东货1037”，而林微言拆出来的半张船运单上写的也是“鄂东货1037”，日期比报关单早了三天。

“这船三天前就装好货了，报关单上写的装船日期却晚了三天。”林微言指着两串数字，“说明他们先把货装上去，空船报关，等报关单批下来之后再

往船上补货。查到了就说‘装错了’，查不到就混出去了。”

顾晓曼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招够阴的。我让我爸的老关系再查查这条船最近半年的航行记录，看它固定跑哪几个码头。”

“不用查。”林微言从书页夹层里又拆出来一张东西，这回是个折得四四方方的香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标了三个码头，其中一个画了五角星，“这个码头——‘芦花荡临时停泊点’，在城东江心洲那片芦苇荡里头。我去过，那地方枯水期能走车，涨水期能走船，平时没人去，正好打时间差。”

沈砚舟把香烟盒纸拿过来拍了照，发给方如海：“查这个停泊点最近的船运记录。”

方如海五分钟后就回了消息：“芦花荡停泊点去年被一个叫‘江州水运服务部’的租下来了，法人代表还是钱广进。另外，这个停泊点下周三有一批‘农资化肥’的运输计划，申报单位是鸿运物流。”

“化肥。”沈砚舟冷笑了一声，“十六箱化肥，走水路，老地方——跟书里夹的这半张纸条对上了。”

林微言把剩下的书页拆完了，一共从夹层里找出七张单据、三张当票和半截铅笔写的便条。她把所有东西按日期排好，拍成一摞照片发给方如海：“这些东西足够申请搜查令了。”

“还不够。”沈砚舟说，“搜查令只能搜停泊点，但钱广进人可能在市区。咱们得同时动——一边搜停泊点，一边查钱广进在城里的落脚点。”

顾晓曼忽然插了一嘴：“钱广进在城南有套房子，挂在他小舅子名下。我让我爸的老关系查了，他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那套房子吃饭，跟家里人聚。下周三正好是那批化肥出港的日子——他肯定在那儿等消息。”

“那就下周三晚上动手。”沈砚舟把东西收进公文包，“方如海去停泊点，我跟林老师去城南堵人。”

林微言抬起头：“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警察。”

“你修书的。”沈砚舟把公文包拉链拉好，冲她一笑，“钱广进家里藏着几箱子旧书，你得帮忙看看哪些是走私文物、哪些是他自己的家当——万一咱们搜错了，人家回头告咱们一条‘滥用职权’，我还得打官司。”

“你一个律师还怕打官司？”

“怕。尤其怕打输。”

林微言被他逗乐了，把最后一页书纸收进证物袋：“行，我去。但晚饭你请。”

“成交。”

下周三傍晚六点半，林微言和沈砚舟坐在钱广进城南小区对面的烧饼摊上啃烧饼。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姨，烧饼烤得外酥里嫩，芝麻撒得匀匀的，林微言连吃了两个，第三个掰了一半递给沈砚舟。

“你以前不吃葱。”沈砚舟接过烧饼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

“你以前也不吃香菜。”林微言头都没抬，“后来咱们分手了，没人替对方挑葱拣香菜了，就都学会了。”

沈砚舟咬烧饼的动作停了一拍。过了几秒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后来学会挑葱了。”

“嗯？”

“自己吃的时候挑，跟别人吃的时候也挑。习惯了。”

林微言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六点四十了，方如海那边该到位了。”

七点整，钱广进进了小区。这人比照片上胖了两圈，啤酒肚挺得老高，手里拎着两袋子卤菜，晃晃悠悠上了楼。沈砚舟和林微言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估摸着他菜刚摆上桌，跟着物业的保安上了楼，敲门。

钱广进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猪耳朵，看见沈砚舟西装革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谁啊？”

“沈砚舟，律师。有点事跟您谈谈，关于鸿运物流下周三那批化肥的。”

钱广进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要关门。沈砚舟一只脚已经卡在门缝里了：“钱老板，您别急，我就是来问几个问题。您要是现在关门，我回头就带着海关的同志来问，那就不是站门口聊天这么简单了。”

钱广进犹豫了五秒，把门开了条缝，让他们进了屋。客厅里摆了一桌子卤菜，他老婆孩子估计被提前打发走了，就他一个人。林微言进门扫了一圈，客厅靠墙一排书架，摆的全是旧书，乍一看挺唬人，但她扫了两眼就看出破绽了——书脊上的烫金全是现代工艺，内页纸张也是二十块钱一令的机制纸，做旧做得糙，连毛边都没切匀。

“钱老板，您这书架上的书，是摆着看的还是卖的啊？”林微言走到书架跟前随手抽了一本。

“自己看的。”钱广进嘴硬。

“这本《康熙字典》是去年印刷厂刚出的影印本，网上卖四十五块钱一本，您把版权页撕了做旧当古籍卖——这买卖利润挺高啊。”林微言把书翻到缺版权页的地方，递到钱广进眼皮底下。

钱广进额头上开始冒汗。

沈砚舟把公文包里的报关单和林微言拆出来的单据照片一张一张往餐桌上摆：“钱老板，

这些单据您认得不？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你通过鸿运物流往‘芦花荡停泊点’运了六批‘现代工艺品’，其中至少三批的实际货物跟报关单不符。根据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走私文物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钱广进腿一软，扶住了餐桌边儿：“沈律师，这事儿……这事儿我也是替人办事，上头还有老板……”

“谁是你老板？”

钱广进嘴张了半天，挤出来一个名字：“周……周德贵。雅集斋的周德贵，他管货源，我管运输。每批货他抽六成，我抽四成。下周三那批化肥也是他安排的，里头装的什么我真不知道，他就跟我说是‘老东西’，让我运到上海港交给一个姓孙的接货。”

“姓孙的？”沈砚舟跟林微言对了个眼神。孙哥，买卡特手底下那个孙胖子。

“孙什么？”

“不知道全名，都叫他孙哥。每次接货都是他来，带两个人，开一辆白色金杯。上回我多嘴问了一句‘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这么沉’，他瞪了我一眼，我就再没敢问。”

林微言把书架最底层那箱旧书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头拣出三本有明显走私痕迹的——一本明朝的《本草纲目》残本，书页里有海关查验章被人刮掉的痕迹；一本清朝的《芥子园画谱》石印本，夹层里塞着两张船票；还有一本民国的手抄医书，封皮夹层里贴着半张跟林微言拆出来的船运单同一批次的单据。

“三本够立案了。”林微言把书装进证物袋，“加上你手里那十二批报关单和六批实际货运记录，钱广进这一条线已经坐实了。”

沈砚舟把笔录本合上，让钱广进签了字，临走之前撂下一句：“下周三那批货，你照常运，别让周德贵起疑。等船到了芦花荡，海关和缉私队在那儿等着。你配合，算立功表现，量刑上我替你说话。不配合，你这会儿就跟我去局里住着。”

钱广进点头如捣蒜：“配合配合！我绝对配合！沈律师您放心！”

出了小区上了车，林微言把三本走私古籍搁在后座底下，靠在副驾驶上长出了一口气：“你说周德贵知不知道钱广进已经反水了？”

“他不知道。但他早晚会知道——下周三船被扣了，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钱广进。”沈砚舟发动了车子，“所以下周三之前，咱们得把周德贵也按住。”

“怎么按？”

“他不是还有个堂弟叫周四海吗？上回码头那事之后，周四海被买卡特的人拎走了，到现在没放回来。但周四海在城西还有个做假玉器的作坊，里头养着几个工人，咱们去问问，说不定能问出周德贵的落脚点。”

林微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顾晓曼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爸想请咱俩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时候有空。”

“你问我？”

“嗯。你定时间，我负责挑饭店。”

林微言想了想：“那就周日吧，中午。陈叔说他那儿有坛存了二十年的黄酒，让我问问你要不要。”

“要。”沈砚舟答得干脆，“陈叔那坛酒我惦记好几年了，当年你死活不让我开。”

“当年你一个穷学生，开了你也喝不起。”

“现在喝得起了，陈叔还认不认我这人？”

林微言扭头看窗外，嘴角翘了翘：“认。陈叔上回还说呢——‘小沈那孩子不错，就是当年太倔，跟微言一个脾气，俩倔驴凑一块儿，不分手才怪’。”

沈砚舟笑了一声：“陈叔原话？”

“原话比这难听，我给你留面子呢。”

车拐进书脊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口的路灯底下陈叔正支着桌子跟老邻居下象棋，见他们的车过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林微言下了车，从后备箱把那三本走私古籍拎出来，冲沈砚舟扬了扬下巴：“走吧，今晚加个班——这三本书修出来，下周三之前能弄完。”

“修完了呢？”

“修完了捐给博物馆。陈叔说那本《本草纲目》残本他找了好几年，没想到在钱广进家吃灰。”

沈砚舟锁了车跟在她后面往巷子里走，走到半截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给你的。”

林微言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打开来是一枚铜书签，做成了银杏叶的形状，叶脉刻得细细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修书修到胃疼的时候，记得吃口东西。”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找巷口老铜匠做的。”沈砚舟把手插回兜里，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背面那行字太小了，你要是看不清，我回头给你刻大点。”

林微言攥着那枚书签跟上去，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看清了。”

巷子深处飘来陈叔家炖肉的香味，混着旧书页的霉味儿和槐树花的甜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