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9章 周日这顿饭

周日这顿饭，林微言从周四就开始紧张。

周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七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雾霾蓝的针织衫搭米色阔腿裤，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太素，换了条丝巾系上，照了半天又觉得太花。沈砚舟半夜发消息问她“睡了吗”，她回了一句“睡你个头”，把丝巾扯下来扔沙发上。

周五晚上陈叔来问她喝什么茶，她跟陈叔在店里坐了半个钟头，把顾家那顿饭的菜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顾晓曼说她爸爱吃淮扬菜，林微言就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怎么接话、怎么敬酒、怎么在人家问“你跟小沈什么时候办事”的时候不把杯子摔了。陈叔听完乐得直拍大腿：“微言啊，你修书修了这么多年，什么虫蛀鼠咬的破本子你没收拾过？怎么吃顿饭倒把你愁成这样？”

“那能一样吗？破本子它不会问我‘你跟我闺女啥时候结婚’。”

陈叔给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顾老头我见过两回，人不错，早年跟咱巷子口卖豆腐的老周是棋友。你去了就吃饭，他问啥你答啥，不想答就低头夹菜，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周六晚上沈砚舟打电话来说周日下午两点来接她，林微言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了之后又把衣柜倒腾了一遍，最后把周四选的那套衣服挂在了衣架最外面。顾晓曼发微信问她穿什么颜色，她回了个“蓝的”，顾晓曼秒回一个竖大拇指：“我爸穿灰的，你俩不撞色。”

周日上午十一点，沈砚舟准时到了书脊巷。林微言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正跟陈叔在店门口坐着喝茶，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件好看。”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这件特别好看。”

陈叔在旁边笑得茶杯差点端不稳。林微言瞪了两人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砚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递过来：“给你。”

林微言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对银杏叶造型的耳钉，铜的，跟之前那枚书签一个系列。她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跟银杏干上了？”

“巷口老铜匠说银杏叶卖得最好，我看你也喜欢，就多做了几样。”沈砚舟打着方向盘出了巷子，“你耳朵上那对银的戴了好几年了，换个新的。”

“我这对是我妈留给我的。”

沈砚舟噎了一下：“那……要不还是戴你原来的？”

林微言把耳钉从盒子里取出来，把旧的摘了换新的，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这对也好看。我妈那对放家里收着，不会丢。”

沈砚舟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话。

顾家的房子在城东老别墅区，门口两棵大雪松，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一排月季开得正热闹。顾晓曼在门口等着，见车来了迎上来：“可算来了！我爸在厨房呢，非要自己炒两个菜，说让林老师尝尝他的手艺。”

林微言进了门，客厅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灰衬衫黑裤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拿把小葱在手里择，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来啦？坐坐坐，还有两个菜，五分钟就好。”

顾晓曼凑过来小声说：“我爸就这样，家里来客非自己下厨，我妈活着的时候骂了他三十年也没改过来。”

顾父端上来的菜是正经淮扬路子——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白灼河虾、一碟子水晶肴肉，外加一砂锅老鸭汤。林微言帮着摆碗筷的时候扫了一眼厨房，灶台收拾得利利落落，调味料瓶子从高到矮排成一溜，跟她自己家厨房一个做派。

顾父开了一瓶存了十五年的茅台，给沈砚舟倒了满杯，给林微言倒了半杯：“林老师喝多少随意，我就是好这口，不劝酒。”

林微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顾父问她：“听晓曼说你修古籍？这行当现在不多见了。”

“是不多，但活儿不少。江城博物馆那边每年送过来修的善本就有几十册，忙不过来。”

“我这儿也有几本破书。”顾父朝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年轻时候收着玩的，有几本虫蛀得不成样子了，回头你帮我看看值不值得修。”

顾晓曼在旁边插嘴：“爸，人家是专家，你那些地摊上淘的破书别拿出来丢人。”

“地摊上淘的怎么了？”顾父不乐意了，“我当年在潘家园三十块钱淘的那本《扬州画舫录》，后来拍卖行估价八千。”

林微言笑了：“顾叔叔，回头我帮您看看。修不修先另说，鉴定不收钱。”

顾父高兴了，跟林微言碰了个杯，转头冲沈砚舟说：“小沈，你的事晓曼跟我说了。周德贵那个人，早年跟我做过两笔建材生意，后来我发现他在货款上做手脚，就断了往来。没想到他这些年越玩越大，从建材玩到文物了。”

“他玩得比您想的还大。”沈砚舟把鸿运物流的货运记录和钱广进的证词简要说了一遍，末了提了一嘴，“下周三那批货，我打算在芦花荡停泊点截下来。但周德贵本人得同时按住，不然他听到风声跑了，货截了也白截。”

顾父放下筷子想了想：“周德贵在城西有个小舅子，叫赵国强，开砂石场的。周德贵早年帮赵国强拿过一块地，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周德贵在城区的房子不止一套，但最常去的就是赵国强家——赵国强他老婆烧得一手好羊肉，周德贵一个月至少去两回。”

“赵国强住哪儿？”

“城西砂石场后头有个自建的小二楼，独门独院。赵国强媳妇姓刘，外号‘羊肉刘’，你在城西随便找个开车的问‘羊肉刘家’没人不知道。”

沈砚舟把这个信息记下来，转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会意，放下筷子问顾父：“顾叔叔，赵国强砂石场的生意怎么样？”

顾父嗤了一声：“砂石场是幌子，主要靠给周德贵洗砂石运输的账。我早年差点跟他合伙，后来一看他那账本——砂石进出量对不上，一车砂子能报出三车的量，我就知道这人不地道。”

“那砂石场现在还在跑？”

“跑。白天正常拉砂石，晚上有时候有额外‘加班’。我上个月路过那儿，晚上十点多了还有大车进出，车斗上盖着篷布，装的什么东西看不见。”

沈砚舟跟林微言对了个眼神。晚上加班的大车，盖篷布不让人看，走的又是砂石场的账——周德贵把走私渠道嵌在正经生意里头，砂石场就是个中转站。

林微言忽然问：“顾叔叔，周德贵知不知道您跟晓曼的爸爸关系好？”

顾父想了想：“知道。他早年找我合作的时候就打听过我的人脉，我跟他说我跟顾家是多年的朋友，他就再没提过这茬。怎么？”

“他如果知道顾晓曼跟沈砚舟的关系，会不会怀疑钱广进那边出了岔子？”

顾父琢磨了一下：“周德贵这个人疑心重，但他有个毛病——过分相信自己布的局。钱广进跟了他七八年，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怀疑。但下周三船一扣，他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钱广进。如果钱广进按你们说的配合，电话里稳住他，他就不会跑。”

沈砚舟点头：“钱广进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船被扣之后他会给周德贵打电话，说‘遇到临时检查，货没问题，就是耽误半天’。周德贵只要不跑，咱们晚上就去赵国强家堵人。”

顾父举杯跟沈砚舟碰了一下：“行。有啥需要我这边配合的，你直接说。我跟城西派出所的老赵是战友，砂石场那片归他管，需要人协调的话我打个电话。”

饭吃到下午两点多，顾晓曼泡了壶茶端到院子里，几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接着聊。林微言帮着顾晓曼收拾碗筷的时候，顾晓曼凑过来小声说：“我爸今儿高兴，平时他中午喝二两就不喝了，今天跟你喝了半斤。”

“顾叔叔人好。”

“我爸是觉得你实在。”顾晓曼把碗摞好搁进洗碗机，“我跟你说个事——我这边有个朋友在省报跑文化口，最近在做一个古籍保护的专题。你要是方便的话，我让她采访你一回？正好你手头那些走私文物的事可以侧面提一提，把周德贵那伙人的底揭一揭，舆论压力上来了，后面办事更顺。”

林微言想了想：“可以。但别提具体案情，就说‘近期协助有关部门鉴定了一批走私古籍’就行。”

“明白。我回头把她微信推你。”

下午三点半，两人从顾家出来。林微言上了车才把憋了一下午的话问出来：“你刚才在饭桌上跟顾叔叔说‘晚上去赵国强家堵人’——你打算今晚就去？”

“今晚不去，先去踩点。”沈砚舟发动车子往城西方向开，“顾叔叔说砂石场晚上有加班车，咱们去看看那车到底装的什么。如果能拍到证据，周三行动的时候一并提交，周德贵就跑不掉了。”

“我也去？”

“你帮我看书——砂石场办公室肯定有账本和单据，我负责拍照，你负责鉴定哪些是正经砂石票、哪些是文物走私的出货单。术业有专攻。”

林微言靠在座椅上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办事带着我了？”

沈砚舟打了把方向盘，过了好几秒才回答：“从你上回在钱广进家翻出那本《本草纲目》残本的时候——那书海关查了两回都没看出问题，你翻了两页就找着刮章的痕迹了。我这人做事讲究效率，带上你我少走弯路。”

“所以你带我办事是因为我有效率？”

“主要原因是这个。”

“次要原因呢？”

沈砚舟沉默了一拍：“次要原因是带上你，我干活的时候心情好。”

林微言扭头看窗外，嘴角翘着没压住。

傍晚六点多两人回了书脊巷，陈叔正在店门口收摊，见他们回来招手叫住：“微言，你让我留意的那个《花间集》影印本，今天有个老客送了一本过来，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版本。”

林微言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一亮：“就是这个版本。陈叔您从哪儿找着的？”

“老赵头送来的，他孙子在旧书网上淘的，花了二百八。你看看有没有修的价值。”

“有。这版本的影印本存世不多，虽然是影印的，但底本好，修出来当资料用挺好。”林微言把书收好，跟陈叔说了两句闲话，回头招呼沈砚舟进屋。

沈砚舟跟着她上了楼，在书房里坐下来看她把那本《花间集》影印本摊在工作台上。林微言开了台灯，拿镊子轻轻翻开扉页，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本影印本的底本上，有人用铅笔做了批注。”林微言凑近看那行小字，念了出来，“‘壬寅年三月初七，于潘家园偶得此本，欣喜若狂。’——这个批注的笔迹我见过。”

“哪儿见过？”

“钱广进家书架上那本假《康熙字典》里，版权页撕掉的地方留了一行铅笔印，写着‘壬寅年三月初七，于潘家园购得’。两本书记的日期一模一样，连‘于潘家园’三个字的写法都一样——同一个人写的。”

沈砚舟凑过来看，铅笔字迹确实跟钱广进家那本假字典里残留的笔迹高度相似。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天拍的照片比对了一下：“是同一支铅笔写的。这个人在潘家园同一天买了两本书——一本真影印本，一本假康熙字典。”

“假康熙字典是周德贵的货，那这本真影印本呢？会不会也是从周德贵手里流出来的？”

沈砚舟想了想：“老赵头的孙子在旧书网上淘的——查查卖家是谁。”

林微言打开电脑登上旧书网，搜到那笔交易记录，卖家ID叫“雅集斋主”。她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周德贵自己的店。”

“所以周德贵往旧书网上卖书，真书假书混着卖。真书走零售，假书走批发。”沈砚舟把这些信息拍下来，“老赵头这条线得问清楚——他孙子买书的时候有没有跟卖家聊过，周德贵除了卖书还经手什么别的东西。”

“明天问。老赵头住巷尾第三家，早上遛弯的时候准在。”

沈砚舟点了点头，看了看表已经

快八点了：“我该走了，明天还得去趟律所把周三行动的申请材料递上去。”

林微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沈砚舟。”

“嗯？”

“今天这顿饭，谢谢你。顾叔叔人挺好的，下次请他到陈叔店里坐坐，陈叔那儿有坛二十年的黄酒还没开呢。”

沈砚舟转过身来，路灯照着他侧脸，嘴角弯了一下：“行。下次把陈叔也叫上，他一个人守着那坛酒怪寂寞的。”

“你倒是会做人。”

“我是律师，不会做人怎么接案子？”

林微言笑着把他推出门外：“走吧走吧，明天见。”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耳朵上那对银杏叶耳钉，伸手摸了摸，又忍不住笑了一声。楼上陈叔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微言，小沈走了？”

“走了陈叔。”

“明天早上来店里吃豆浆啊，我泡了新豆子。”

“好嘞。”

林微言上了楼回到书房，把那本《花间集》影印本重新摊开，拿软毛刷轻轻扫过扉页上的铅笔批注。刷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批注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是另一种笔迹，写着：“此书原主系江城沈氏，庚子年散出。”

沈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你爷爷是不是叫沈鹤清？”

三分钟后沈砚舟回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是叫沈鹤清，早年开过旧书店。”

林微言把那行小字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这本《花间集》影印本的原主，可能是你爷爷。”

电话响了，沈砚舟打过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急切：“那本书现在在哪儿？”

“在我桌上。扉页上有你爷爷的藏书印，被铅笔批注盖住了，我刚刷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沈砚舟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我爷爷那批书散了几十年了，我爸找了大半辈子没找着几本。你明天别动那本书，等我过来看。”

“好。你慢点开车。”

“已经在往回开了。”

林微言挂了电话，把那本《花间集》翻到扉页，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铅笔批注底下果然有枚藏书印，朱红印泥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了，但拿紫外灯一打还能看清四个字——沈鹤清印。

她又翻了一页，发现书页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这回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发灰了，写着：“壬寅仲春，鹤清老友相赠。书虽影印，底本精善，可宝也。”

底下落款两个字——陈垣。

林微言倒吸了一口气。陈垣是民国时期有名的藏书家，他的题跋可不多见。这本影印本从陈垣手里出来，到了沈砚舟爷爷手里，又在旧书网上被老赵头的孙子买走——绕了一大圈，绕回了她桌上。

她拿起手机想给沈砚舟发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句：“你快点来，这书比我想的还值钱。”

沈砚舟秒回：“已经在巷口了。”

林微言跑到窗边往下一看，沈砚舟的车果然已经停在陈叔店门口了，他正从车上下来，抬头往她窗户方向看。路灯底下，他冲她挥了挥手，喊了一声：“书在哪儿？”

“楼上！你上来！”

沈砚舟三步并两步蹿上楼，进门连鞋都没换直奔书桌。林微言把书往他面前一推，指着扉页上那枚藏书印：“你爷爷的印，陈垣的题跋，壬寅年的批注。你爷爷那批书里散出去的，至少这一本回来了。”

沈砚舟伸手摸了摸那枚藏书印，手指头停在印面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爷爷当年开旧书店的时候收了不少好书，后来铺子烧了，书也散了。我爸说爷爷走之前念叨过，说有一本《花间集》影印本是从陈垣手里出来的，可惜没留住——没想到在这儿。”

“老赵头送来的，他孙子在旧书网上花二百八买的。”

“二百八。”沈砚舟忽然笑了一声，“我爷爷当年收这本书的时候花了多少我不知道，但陈垣题跋的影印本搁拍卖会上，后面加三个零都有人抢。”

林微言把书合上递到他手里：“你拿回去给你爸看看。修不修另说，先让他高兴高兴。”

沈砚舟捧着书站了半天，忽然弯腰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头一张银行卡抽出来搁在桌上：“这本我收了。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回头我查查，不够我再补。”

林微言把卡推回去：“你少来这套。书是你爷爷的，物归原主，不收钱。”

“那你修书的工钱总得收。”

“工钱另算，书钱不收。”林微言把卡塞回他口袋里，“你要是过意不去，周三行动的时候多抓两个走私犯就行。”

沈砚舟把书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临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两秒，忽然转过身来：“林微言。”

“嗯？”

“我爷爷那批书要是还能找着别的，你帮我留意着。”

“那得加钱。”

“加多少？”

“看书的品相。品相好的打八折，品相差的翻倍——修起来费劲。”

沈砚舟笑了，拉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国强家那趟踩点的事——你要是明天有空，白天先去砂石场周边转转，拍几张照片给我。”

“你使唤人使唤得挺顺手啊。”

“能者多劳。回头请你吃馄饨。”

“要陈叔家儿媳妇包的那种。”

“没问题。”

沈砚舟下了楼，林微言趴在窗台上看他上车走了，回头又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桌——那本《花间集》被他拿走了，桌上只剩一片印着银杏叶形状的灰尘印子。她伸手把那个印子抹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沈砚舟，你这人真是——”

后半句没说完，她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说。